第962章 喝酒吃肉(2/2)
劉必烈把玉佩握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忽然他笑了一聲,笑聲短促,沒什麼歡意,卻帶著幾分漠北孤風的蒼涼。
「這東西。」他低聲說道:「如今在北漢,不如一塊調兵的銅牌好使。」
「知道。」夏林掰開他的手把玉佩重新攥回到了手裡:「過一線天的時候,守關的小將差點放箭。」
「那他後來怎麼開的門?」
「老卒認出來了。」夏林仰起頭來:「有個臉上帶疤的,當年給我牽過馬。」
劉必烈又不說話了,他往後靠進椅背,抬頭望天,天到底還是草原的好看,又高又遠又藍,幾縷雲拉得細長,叫人心生豪邁。
「你來幹什麼?」他聲音低下來,像在自言自語一般。
「喝酒,吃肉。」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劉必烈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他,兩人挨得近,能看清對方眼角的紋路,鬢邊的白絲。
「我義子。」劉必烈突然開口道:「賀蘭真,前些天在飲馬河讓人打了,肩胛骨裂了,逃回來的時候,箭還插在肉里。」
「聽說了。」夏林輕笑起來道:「他帶人屠了平遙鎮,殺了七十四口。鎮口石碑上有名字,我看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
「那是平民。」
「平民也是南邊的人。你教我的,兄弟,戰場上只分敵我,不分男女老幼。」
「我教錯了。」夏林抿了抿嘴,盯著老劉的側臉,眼神漸漸陰霾了下來。
劉必烈愣了下,像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有些事,」夏林繼續說道:「教的時候覺得對,過了些年,發現不對。人就這樣,老了才明白年輕時多蠢。」
「你不老。」
「快四十了。」夏林雙手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嘆了口氣:「你也是。咱們第一次見面,我十幾歲,你不到三十。如今我兒子都當皇帝了。」
提到李治,劉必烈眼神沉了沉。
「你那兒子手段挺狠。鄭家王家,說抄就抄,說殺就殺。長安城裡血流得比戰場還多。」
「他急,年輕人總想一夜之間把事做完。」
「你不急?」
「我急過。在金陵的時候,殺人也殺得多。後來想明白了,殺人容易,殺完了怎麼收拾,難。」
酒罈說話間已經見底了。
劉必烈揮手,侍衛又抱上來兩壇,夏林端起碗接滿,喝了一口皺皺眉:「這壇不如剛才那壇。」
「換釀酒師傅了。」劉必烈解釋道:「老的去年死了,兒子接的手,火候還差些。」
「酒跟人一樣。」夏林放下碗,有些遺憾的搖頭:「一輩人有一輩人的味道。」
他們又開始喝。一壇接一壇,不說話的時候多,說話的時候少。說也是零碎話,不沾國事,不提邊關,不說兵馬。說以前草原上的草哪片長得旺,說某年冬天雪特別大凍死多少羊,說共同認識的某個老頭去年走了。
底下的人站得腿麻,卻沒人敢動,左賢王臉色越來越難看,幾次想上前,被身邊人拉住,幾個老部落首領反倒放鬆下來,有的悄悄坐回自己位子,也倒酒喝。
日頭再斜,黃昏的光漫過來,給廣場上的一切鍍了層金,夏林眯眼看著夕陽,臉上見了酒色,但眼神還算清澈,劉必烈喝得多些,脖子紅了,呼吸聲也重了。
「差不多了。」夏林放下碗,碗底磕在案上,咚一聲。
劉必烈看他:「這就走?」
「再喝就醉了。」
「醉了怕什麼。」劉必烈握住他的胳膊:「我這兒的帳篷,有你睡的地方。」
「不了。」夏林站起來,身子晃了晃:「馬還在外邊,得餵。」
劉必烈沒起身,還坐著,他仰頭看夏林,看了半晌。
「兄弟,你這趟來,真就為喝酒?」
夏林低頭看他,笑了笑,那笑很淡,散得也很快。
「老劉。」他說:「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零四個月。」
「這麼些年。」夏林一隻手搭在老劉的手背:「我騙過你沒有?」
劉必烈沉默,搖頭。
「那今天就信我。我來,就是喝酒,吃肉。別的,沒有。」
他轉身下台階,一個跟蹌差點摔倒,烏雲蓋雪見他來,抬起頭,親昵地蹭他手臂。
劉必烈坐在椅上,就這麼看著他走。
夏林走到廣場中央時候停住回頭:「老劉。」
劉必烈望向他。
「酒不錯。肉,咸了點。」
說完他騎上馬,策馬揚鞭,但二十米後身子一軟就落在了地上,老劉立刻起身,哎喲一聲,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糟了!忘了他的廢物酒量————」
這會兒可就沒有什麼大汗王爺的,只有一個跟兄弟喝了酒闖禍的老大哥,老劉沖了過去將夏林從地上背了起來就往御醫那邊跑,生生把所有過來集會的部族頭領給晾在了這裡。
但這不是壞事,這一跑————所有人的心卻是落了下來,場面上的氣氛再次熱烈了起來,喝酒吃肉好不熱鬧。
別看那倆人說的話雲山霧罩,但剛才————就剛才,那短短的一兩個時辰里可謂是腥風血雨、刀光劍影。
夏林在考量老劉心中還有沒有情誼,老劉也在拷打自己心中的慾念,只要這裡頭有一個差錯,那麼接下來就會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戰爭,南北會爆發出一場自漢武帝以來最激烈的衝突。
他們都知道,北邊是打不過南邊的,他們太強了。夏林來這裡是給老劉一個機會也是給草原一個機會。
主戰派的壓力本來就已經叫老劉頂不住了,而夏林這一來,所有的矛盾都會暫時緩解,而這一緩解,很多問題就有了迴旋的餘地。
夏林左手骨折了,北漢這邊的醫學院也是浮梁的人,他們有條不紊的給夏林接骨,上夾板。
老劉就像是等老婆生孩子的男人,焦急的在外頭來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