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一人過陰山(2/2)
這一次,聲音里多了點不容置疑的味道。
那老將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轉身對著關牆下值守的士兵,用盡全身力氣吼道:「開!關!門!」
沉重的絞盤開始轉動,鐵鏈嘩啦啦作響。那道巨大的、包著鐵皮的木門,在晨光中緩緩向內打開,發出沉悶的呻吟。
門縫越來越大,露出後面通往草原的官道,還有官道兩側肅立無聲的北漢士兵。那些士兵大多年輕,沒見過夏林,只是聽著命令茫然地站著。可當夏林策馬緩緩穿過門洞時,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一個年輕的士兵摘下了頭盔,抱在胸前,低下了頭。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就像風吹過麥田,一片片地低伏下去。士兵們無聲地摘盔,行禮,讓出一條通路。沒人說話,只有鎧甲摩擦的輕響,還有馬蹄踏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嘚嘚聲。
夏林騎著馬,從這片沉默的人牆中間穿過。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抹人到中年的疲乏。
年輕將領站在牆頭,看著夏林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官道盡頭。他手裡的刀還舉著,卻已經沒了力氣,胳膊軟軟地垂下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在軍中的威信算是完了。他也知道,並肩王單騎過陰山的消息,很快就會像草原上的風一樣,刮遍北漢每一個角落。
關牆上的老將慢慢走過來,彎腰撿起那枚鷹符,用袖子仔細擦了擦,雙手捧著,遞到年輕將領面前。
「將軍。」老將的聲音很平靜,「收好這個。等大汗問起來,也有個交代,不至於被罵的太慘。」
年輕將領盯著那枚冰冷的鐵牌,看了很久才伸手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冰得他指尖發麻。
「他到底————想幹什麼?」他喃喃道,像是在問老將,又像是在問自己。
老將望向北方,那片廣袤無垠的草原,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並肩王做事,從來不用別人猜。他想幹什麼,等他到了王庭,自然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但我知道他來了,大概就不用打仗了,我那兒子恐怕也能安全回家了。」
關外,夏林已經跑出去十幾里。
草原的天穹低垂,湛藍如洗,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風裡帶著青草跟野花的香氣,遠處有成群的牛羊像雲朵一樣在草地上移動,牧人的歌聲隱隱約約飄過來,悠長而蒼涼。
這才是他記憶里的草原,不是飲馬河北岸那些殺氣騰騰的軍營,不是關牆上那些冰冷的刀箭,是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是這些逐水草而居討生活的人。
他放慢了馬速,讓烏雲蓋雪沿著一條熟悉的小河溜達。河邊有婦人正在汲水,看見他騎馬過來,起初嚇了一跳,待看清他的臉後,卻愣在了那裡,手裡的皮囊掉進水裡都沒察覺。
夏林沖她笑了笑,點點頭,策馬過去了。
那婦人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回過神,猛地轉身往帳篷跑去,一邊跑一邊用突厥語大喊:「夏王爺!是夏王爺回來了!」
消息像野火一樣在草原上蔓延。
夏林一路向北,遇到越來越多的牧民。起初是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後來有些膽子大的老人跟孩子會跑過來,怯生生地喊一聲「夏王爺」,遞上一碗熱騰騰的奶茶,或者一塊風乾的肉條。
夏林來者不拒,接了奶茶就喝,接了肉就啃,還會摸摸孩子的頭,跟老人嘮幾句家常。他說的突厥語有些生疏了,可那些老人卻聽得眼眶發紅,抓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這些年草原上的變化,說家裡的牛羊,說兒孫的婚事,也小心翼翼地提幾句南邊的戰事,語氣里滿是擔憂跟不解。
他們不懂,為什麼教他們種地,幫他們建城的夏王爺,會成了南邊朝廷的大官。也不懂為什麼他們的大汗,要帶著兵去攻打夏王爺的國家。
夏林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並不多解釋。
越靠近王庭,遇到的兵馬就越多。時常有小隊的北漢騎兵從遠處馳過,看見他,會猛地勒住馬,驚疑不定地觀望。有些騎兵隊長認出了他,會慌忙下馬,遠遠地行禮。夏林只是擺擺手,便繼續前行。
沒人攔他,也沒人敢攔。
第五天晌午,王庭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非常「現代化」的城市,比起長安、金陵規模不算大,但在這片草原上已經算是了不得的雄城了。城牆有四五丈高,上面旌旗招展,戈甲鮮明。城門外車馬行人絡繹不絕,有來往的商隊,有各部落來朝見的貴族,更多的是全副武裝的士兵。
夏林在離城門還有二里地的地方勒住了馬。
他坐在馬背上,靜靜望著那座他當年親手參與規劃的城池,二十多年了,城牆修補過,城樓加高過,可大體模樣沒變。就連城門上那塊刻著「北漢王庭」四個大字的匾額,都還是他當年親自題寫的。
如今,他要以這種方式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一夾馬腹。
烏雲蓋雪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朝城門走去。這一次,他沒再走小路,沒再避開任何人,就那麼大搖大擺地走在官道正中。
官道上的行人車馬很快注意到了他,先是疑惑打量,接著是驚愕呆滯,最後是難以抑制的騷動。
有人失聲喊出了他的名字,有人慌亂地讓開道路,有人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
城門處的守軍自然也看見了,守門的將領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靠在門洞裡跟手下吹牛,忽然感覺外頭安靜得不對勁,探出頭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當然認得夏林,當年他還是個守城門的小卒,親眼看著這位並肩王騎著馬,帶著商隊跟工匠,一次次從這道門進出。那時候的並肩王總是笑眯眯的,會扔給他一塊糖或者一小袋茶葉。
可如今————
那將領喉嚨發乾,手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上頭有嚴令,南邊細作一律格殺勿論。可眼前這人————是並肩王啊。
就在他猶豫的當口,夏林已經走到了城門下。
守門的士兵們握著長戟,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只能眼睜睜看著夏林騎著馬,一步步走進門洞。馬蹄聲在門洞裡迴蕩,格外清晰。
那將領終於反應過來了,他猛地拔出刀,攔在夏林馬前,聲音因為緊張而變調:「站住!你————你是什麼人!敢擅闖王庭!」
夏林勒住馬,低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劉必烈沒教過你規矩?」
那將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握刀的手都在抖。他知道規矩,可如今這局面————大汗正召集各部首領,商議南下大計,並肩王卻在這個時候單騎闖來,誰知道是福是禍?
「我————我奉大汗之命守城!沒有大汗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他硬著頭皮吼道,試圖用音量來掩蓋心裡的虛。
夏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那將領心裡猛地一寒。
「手令?」夏林伸手從懷裡又摸出一樣東西,隨手扔了過去。
那將領下意識接住,入手是一塊溫潤的玉佩,上面雕著盤龍雲紋,中間刻著一個篆書的「夏」字。
見玉如見人。
那將領捧著玉佩,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抬頭看著夏林,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夏林不再理他,一抖韁繩。
烏雲蓋雪邁步向前,那將領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其他士兵見他讓了,也都默默地收回了長戟,低下頭去。
「玉還我。」夏林經過他時彎下身子。
守將連忙恭敬遞上,夏林拍了拍他的肩:「我認得你,你在這門前站了快二十年。」
「王爺————」守將仰起頭來,神情激動。
夏林就這麼騎著馬,穿過門洞,走進了北漢王庭。
街道兩旁的百姓跟士兵,早就聽見動靜圍了過來,人越聚越多,黑壓壓的一片,卻安靜得出奇,所有人都看著馬背上那個藍袍的身影,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有老人顫巍巍地跪了下去,口裡喃喃念著長生天、有孩子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裡,睜著大眼睛好奇地張望、更多的青壯漢子則站在那兒,臉上全是不解。
夏林目不斜視,徑直朝王庭中央那座最高的宮殿走去。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一聲聲敲在每個人心上。
宮殿外的廣場上,此刻正聚集著數百名北漢各部首領、將領跟貴族。他們是應大汗劉必烈之召,來商議南下之事的。廣場上擺開了酒宴,烤肉跟馬奶酒的香氣混在一起,眾人正高聲談笑,氣氛熱烈。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劉必烈坐在正中的虎皮大椅上,手裡端著金碗,正要跟旁邊的左賢王碰杯,察覺到異樣,皺了皺眉,放下碗,揚聲問道:「外頭何事喧譁?」
一個侍衛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撲通跪倒在地,臉色煞白,結結巴巴道:「大————大汗!外頭————外頭來了個人————」
「什麼人?」劉必烈不悅道:「慌什麼!說清楚!來了個人你就慌,能飛起來啊?」
「是————是並肩王————」侍的聲音帶著哭腔:「並肩王夏林————他————他一個人騎著馬,闖進來了!」
哐當一聲,劉必烈手裡的金碗掉在了地上,馬奶酒灑了一地。
劉必烈心中一驚,他媽的————這是真能飛起來的。
整個廣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僵住了,臉上的笑容凝固,手裡的酒杯懸在半空。
劉必烈猛地站起來,臉色變幻不定。他今年四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野心勃勃的時候。
他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粗獷剛毅,留著濃密的絡腮鬍,一雙眼睛銳利得像草原上的鷹0
大沒時間此刻這雙眼睛裡,卻翻湧著震驚、憤怒、慌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虛。
「他————帶了多少人?」劉必烈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巴。
「就————就一個人,一匹馬。」侍衛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一個人————」
劉必烈重複了一遍,一個人,就敢單騎闖他的王庭,闖他召集了各部首領的盛宴。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自信。不過也對,這才是他那個老弟,換做別人說出去都算吹牛逼。
廣場上的首領跟將領們這時也回過神來了,議論聲嗡嗡地響起。
左賢王,一個頭髮花白面容陰的老者,緩緩站起身,走到劉必烈身邊,低聲道:「大汗,來者不善。他選在這個時候來,必有所圖。不如————」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劉必烈咬了咬牙,剛要開口,廣場入口處卻傳來了一陣不緊不慢的馬蹄聲。
嘚,嘚,嘚。
聲音清晰從容,所有人都轉過頭,望向那個方向。
只見一匹神俊寶馬,馱著一個穿著靛藍布袍的中年人,緩緩走進了廣場。陽光從那人身後照過來,看不清面容,只覺那身影挺拔如松,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馬兒走到廣場中央,停下了。
夏林坐在馬背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他的視線在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臉上掠過,最後落在了正前方虎皮大椅上的劉必烈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二十多年的兄弟,二十多年的分離,二十多年各自的經營跟掙扎,都在這對視里翻滾。
劉必烈只覺得喉嚨發緊,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強迫自己挺直腰杆,迎上那道目光,手心裡的汗卻越出越多。
「老劉。」夏林開口叫的可不是他的尊號:「長本事了。
三千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