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權柄塵世的微光(1/2)
晨曦的光輝,透過議事大廳高聳的彩繪玻璃窗,在打磨光滑的石質地板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新伐木材、石料粉末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城堡深處廚房的烤麵包與燉肉的香氣。
沈穆坐在那張由整塊古老黑曜石雕琢而成、鑲嵌著暗銀色金屬紋路的領主座椅上,背脊挺直,卻難以掩飾眉宇間那抹深藏的疲憊與靈魂深處的隱痛。
這椅子寬大、沉重,冰冷而堅固,象徵著權力,也如同枷鎖。
他剛啜飲完半杯溫熱的、加了野蜂蜜和香草的羊奶,暖流滑過咽喉,稍稍撫慰了長途跋涉的辛勞和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神性反噬之痛——耶諾古殘念的詛咒,像細微的冰針,時不時在他破碎又勉強粘合的精神之海上刺一下,提醒著他強行截留神性的代價。
「大人,」沉穩的聲音打破了廳內的寧靜。法提斯,這位斯瓦迪亞老騎士,身著擦得鋥亮的胸甲,一絲不苟地行禮,「馬尼德總管在外等候,有要事稟報。另外,雷薩里特正在校場督訓新編的重步兵方陣。」
沈穆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冰冷的黑曜石扶手,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屬於這片土地的沉凝力量。「讓他進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曠的大廳里清晰迴響。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矮胖卻異常精幹的馬尼德快步走了進來,他穿著裁剪合體的深藍色棉布外套,上面沾染了些許倉庫的灰塵和墨漬,臉上帶著風塵僕僕卻又不失商人特有的精明神彩。他深深鞠躬,語速快而清晰:
「向您致敬,沈穆大人!德赫瑞姆各項重建與安置工作進展順利。西外城的三期移民安置房已完工,新到的三百戶藍星移民已基本安頓,分配了田地和生活物資。商業區新增了七家鐵匠鋪和五家皮革作坊,原料供應渠道穩定。冶金區的三號高爐點火成功,第一批精煉鐵錠品質上乘。糧倉儲備充足,新墾農田的冬小麥長勢良好,按您的規劃,足以支撐現有軍民到明年夏收。」
沈穆靜靜地聽著,目光深邃。馬尼德的匯報如同一張精密的網絡,勾勒出這座正在復甦的戰爭堡壘的脈搏。
他並不需要事無巨細,馬尼德的效率和忠誠早已證明。
他更關注的,是這龐大機器運轉時產生的、無形的力量——那股匯聚在他精神核心周圍,絲絲縷縷、愈發堅韌的「信仰之力」。
他能感覺到,隨著德赫瑞姆的安定與繁榮,這股來自居民的依賴、感激與敬畏的力量,正緩慢而堅定地滋養著他傷痕累累的靈魂,成為對抗神性反噬的一道微弱卻不可或缺的屏障。
「做得很好,馬尼德。」沈穆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你和你的團隊是德赫瑞姆的基石。後勤保障是命脈,不容有失。」
馬尼德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笑容,連忙躬身:「全賴大人您的指引和威能,我等只是盡本分。」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聲音壓低了些:「大人,還有兩件事需要向您稟報。」
沈穆抬眼,示意他說下去。
「第一件,是關於張松和張波兄弟的。」馬尼德斟酌著詞句,「遵照您之前的命令和我們掌握的線索,我們的人在清理隆城外圍廢墟時,在一處坍塌的地窖里發現了他們。兩人傷勢極重,張松斷了一條腿,張波肺部被刺穿,高燒不退,幾乎是在鬼門關徘徊。我們的牧師和木精靈的德魯伊聯手,耗費了不少珍貴的治療捲軸和草藥,總算把他們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沈穆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張氏兄弟和張財東?他的記憶被拉回那個混亂而血腥的夜晚,背叛者的嘴臉和冰冷的刀鋒。他對這兩個人並無好感,甚至帶著一絲本能的厭惡。他們活著,是意外,也是麻煩。
「救活了?」沈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詢問天氣。
「是的,大人。雖然都落下了殘疾,但性命無虞了。」馬尼德小心地觀察著沈穆的臉色,「只是……他們醒後,情緒激動,多次叫囂著要見您,要辯解,甚至……口出不遜,辱罵您和……張財東。」他頓了頓,補充道:「考慮到他們身份敏感,且有前車之鑑,我已下令將他們與張財東一同,關押在內城地牢最深處,嚴加看守,斷絕一切內外聯繫。等待您的最終發落。」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沈穆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嗒」聲。他的眼神冰冷如冬夜的寒星。辯解?辱罵?多麼可笑。在絕對的力量和背叛的鐵證面前,任何言語都蒼白無力。
不過是亂世中滋生出的、不自量力的螻蟻,他們的生死,在沈穆心中掀不起絲毫波瀾。若非他們藍星人的身份可能還牽扯著一些他暫時不想深究的、關於信仰之力傳遞的微妙聯繫,他或許早就讓他們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某個角落了。
「知道了。」沈穆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看管好。他們暫時沒有價值,但也不必刻意折磨。讓他們在黑暗中,好好想想自己做過什麼。」他做出了決定,如同碾死一隻蟲子般隨意。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這些瑣碎的背叛者身上。耶諾古的詛咒、祖陵方向的漩渦、腐息沼澤升騰的黑雲、以及那不斷擴散的靈界侵蝕陰影,才是真正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張氏父子?不過是塵埃。
「是,大人!」馬尼德鬆了口氣,顯然沈穆的輕描淡寫讓他放下了擔憂,他立刻匯報第二件事:「第二件事,是關於藍星移民的現狀和管理。目前所有藍星移民,總計約一千五百人,都已妥善安置在西外城移民區。他們的吃穿住行,由政務廳統一調配,標準與本地新遷入的領民相當,甚至略優。分發了過冬的棉衣、糧食配額穩定,居住環境也算整潔有序。負責具體管理他們日常事務的,是您提點過的孫智儒。」
孫智儒?沈穆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面容清癯,眼神中混合著書卷氣與惶恐不安的中年男子形象。在張財東事發後,這個看起來沒什麼野心、只求安穩的落魄讀書人,被推到了前台。一個相對無害的、易於控制的代理人。
「孫智儒今早求見,已在偏廳等候多時。」馬尼德繼續說道,「他似乎……有些不安,希望能當面向您匯報藍星移民的情況,並……請示一些管理上的問題。」
沈穆的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不安?請示?他幾乎能猜到孫智儒在想什麼。目睹了張財東的倒台和其子的慘狀,這個被推上位的「管理者」,恐怕正戰戰兢兢,生怕自己步了後塵,成為下一個被清算的對象。權力?在沈穆眼中,這些藍星人所謂的「管理」,不過是為了維持穩定、高效產出「信仰之力」的必要工具罷了。他對他們的內部傾軋毫無興趣,只要這工具好用、不惹麻煩。
「讓他進來吧。」沈穆淡淡道,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養神,又似乎是在感受那絲絲縷縷匯聚而來的信仰暖流。他需要這份力量,如同沙漠中的旅人需要水。至於誰是管理工具?只要他聽話,是誰都無所謂。
沉重的廳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穿著乾淨但明顯是本地粗布縫製長衫的身影,在門口侍衛的注視下,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了進來。正是孫智儒。他比之前更瘦了些,眼窩深陷,臉色透著一種長期緊張導致的蒼白。一踏入這莊嚴肅穆、瀰漫著無形威壓的議事大廳,他的身體便明顯地繃緊了,雙手下意識地在身前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走到大廳中央,距離沈穆的寶座尚有十數步之遙,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觸碰到冰涼的地板。
「孫智儒,叩見沈穆大人!」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充滿了敬畏與恐懼。
沈穆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伏地的人影上,平靜無波:「起來說話。」
「謝……謝大人!」孫智儒如蒙大赦,慌忙站起身,卻依舊低著頭,不敢直視沈穆的眼睛,身體微微瑟縮著。
「馬尼德總管說,你有事稟報?」沈穆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讓孫智儒又是一顫。
「是!是!大人!」孫智儒連忙應聲,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小人……小人受大人恩典,暫代管理藍星同胞日常事務,不敢有絲毫懈怠。今日冒死求見,一是向大人匯報近況,二是……二是心中惶恐,懇請大人訓示!」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劇烈的心跳,開始匯報,語速很快,生怕遺漏了什麼:
「稟大人!托大人洪福,全體藍星同胞一千四百七十三人,皆已安置妥當!住處寬敞,雖擁擠些,但遮風擋雨足矣。政務廳配發的糧食充足,每日有雜糧餅、粟米粥,隔日還有少許醃肉菜蔬,無人餓肚。寒冬將至,厚實的棉衣、被褥也已分發到戶,小人親自查驗過,絕無剋扣短缺!生病之人,可去醫館,有本地醫師和懂得草藥的老人看顧,藥材雖不名貴,但常見病痛皆能緩解。街道每日有人清掃,水井有專人看護,秩序尚算井然……」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將藍星人的衣食住行,事無巨細地描述了一遍,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討好和急於證明自己工作的賣力。
沈穆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孫智儒因緊張而不斷搓動的手指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隨著孫智儒的匯報,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感激」和「敬畏」的情緒,正從對方身上散發出來,匯入那無形的信仰之力洪流中。同時,還有一種更強烈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這恐懼的源頭,正是他自己,以及張氏父子慘澹的下場。
「…小人每日巡訪,不敢懈怠,同胞們……同胞們感念大人活命、安身之恩!都說……都說若非大人庇護,我等早已葬身死靈之口,化為荒野枯骨!能得此安穩,已是天大恩德!」孫智儒一邊說,一邊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一眼寶座上的身影,又迅速低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沈穆心中瞭然。這份「感念」,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恐懼催生的表演?他不在乎。只要這份情緒能穩定地轉化為信仰之力,便足夠了。他需要的不是藍星人的愛戴,而是他們穩定的存在和依賴。
孫智儒的匯報接近尾聲,他咽了口唾沫,聲音變得更加艱澀,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忐忑:「大人……小人……小人能力淺薄,蒙大人不棄,暫代此職。然……然管理千餘同胞,事務繁雜,小人……小人深感惶恐!藍星同胞內部,尚無……尚無一個完善的管理章程,大小事務,皆是小人憑一己之力勉力協調,或請教馬尼德總管手下吏員……長此以往,恐……恐生疏漏,辜負大人重託!」
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聲音帶著哭腔:「小人……小人絕非貪戀權位!實是……實是害怕!害怕自己才疏德薄,處事不當,萬一……萬一惹出禍事,步了……步了張財東的後塵!小人……小人只想為大人效力,為同胞謀一安身之所,絕無二心!懇請大人……懇請大人明示!這管理之事……究竟該如何是好?小人……小人全憑大人吩咐!絕不敢擅專!」
大廳里一片寂靜。只有孫智儒粗重的呼吸聲和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在他耳邊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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