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顧淮南發威(2/2)
顧廷純撫案嘆息,像是在與顧淮南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東宮,欺人太甚。」
顧淮南望而不答,再等片刻,見茶釜中新煮的泉水,已沸騰翻滾,微微有聲,在這寒冷冬日中,騰起陣陣白霧。
「大兄的手,是用來執槍握劍,上陣殺敵的。」顧淮南道:「不如請位太醫上門,為他看看手中的傷吧。」
顧廷純聽出了她言語中的深意,看向女兒,直言不諱:「你想把事情鬧大?」
顧淮南眸眼低垂,看著手旁的茶釜,見水已沸騰,提起茶釜,將泉水注入剔透的冰裂紋茶壺,至七分滿,將茶釜放下,抬眼看向顧廷純:「兩方人馬糾纏之時,正巧碰上了嚴清塵老大人。事已至此,難道還能囫圇著吞下去不成?」
「嚴相素來忠厚直言,這件事,怕是瞞不下來了。」
顧淮南不禁皺眉道:「阿爹,事到如今,難道您還是一味想著退讓不成?若是一味退讓,難道要讓大兄在受辱之後,再受罰嗎?」
若此事不能妥善處理,顧安姚說不定真的要被扣上一個不敬東宮的帽子,顧淮南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你待如何?」顧廷純看她。
顧淮南道:「自然是令御史上奏,參宣國公縱馬遊街、踐踏百姓、以權傾人、欺辱兄妹。」
顧廷純沉思片刻:「阿姚口拙,你將今日之事細細道來。」
顧淮南心中鬆一口氣,便從今日出門開始說起。著重強調了己方的無辜、顧安楠的跋扈,最後突出嚴清塵的出場時間,並且將自己提前約束侍從,再故意灌到嚴清塵耳中的話給顧廷純一字不漏的說了一遍。
顧廷純聽完,面色平靜,讓人看不出他的情緒:「你倒是膽子夠大。」
「即便是東宮,也不能將人往泥里糟踐。若只是撞了我的馬車,也便罷了,顧安楠執那訓馬的鞭子打人,便讓兒忍無可忍。」
在這個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年代,便是皇帝也不敢拿馬鞭鞭笞臣子,更何況宣國公與顧安姚雖然身份有別,一個出身東宮身有爵位,一個身無爵位,不過七品司戈,卻同樣出身皇家,更是堂兄弟。若是肉搏鬥毆,都能說是年少紈絝,然動鞭子,就不是兄弟間動手,而是著實輕辱了。
「東宮欺人太甚,可是,那也畢竟是東宮。」
「東宮雖居長,卻並非嫡子。」顧淮南聲色淡淡,一手將那茶荷中茶葉用茶導撥入壺中,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開來,如同幽蝶般清雅飄逸,冉冉幽香隨著氤氳的水汽散開。
當今皇帝終其一生只有一個嫡子,卻因患天花,沒能活過九歲。而皇帝深愛的白皇后,也在獨子夭折之後,悲傷離世。皇帝過分悲傷,卻不曾再立皇后。而如今的太子,並非嫡子,只是長子,生母更非世家女,不過是個早逝的低階妃嬪。
如今後宮之中,行二的端慧太子已經夭折,三皇子顧廷禮母妃李淑妃,出身隴西李氏,四皇子顧廷庸母妃王慧妃,出身琅琊王氏,五皇子母妃謝賢妃,出身陳郡謝氏,再加上顧廷純的母妃傅貴妃,出身聊城傅氏,這都是大盛朝首屈一指的世家門閥。
這個科舉制尚未出現的時代,世家門閥代表的並不僅僅只是禮儀、風尚,更代表著財富與權利。底下與自己年紀相近的兄弟,皆已封王,又世家相助,虎視眈眈的看著自己屁股下的位置,而頭頂的皇帝雖到了甲子之年,卻仍舊春秋鼎盛,一頓能吃兩碗米飯二兩肉,還能喝碗湯水填填縫兒,這讓年近四十的太子,怎能不心焦急躁。
只是,這世道便是如此,越是著急,越容易出錯。
顧廷純執起茶盞,目光炯炯的看著顧淮南:「你知道自己剛才在說什麼嗎?」
顧廷純並不驚奇顧淮南能說出『太子非嫡』這樣的話,皇家女插手政事,在大盛朝早已不是什麼稀罕事。而顧淮南一向早慧,當年將她送去季光處求學時,季光亦對她讚不絕口,稱她『若為男子,必有揮斥廟堂之謀略』。
只是,此刻聽到她此等言語,顧廷純難得的浮起些許的後悔。當年,他喜愛顧淮南的聰慧,從小請名師為她講習,習天下事。此時看來,當年的覺得並不見得是那么正確——他將她的膽子,縱得太大了。
女人的野心太強,並不見得是件好事——特別是,當她出身在一個可以執掌天下的家族的時候。
不得不說,從日後的境況來看,顧廷純的憂慮,竟是無比的有先見之明。
顧淮南清品一口香茗,話說得擲地有聲:「爹爹,東宮如今已然癲狂,周王、吳王蠢蠢欲動,東宮便將年長諸王全當成了亂臣賊子!爹爹素來不爭,所求不過平凡度日,然如今的時局,越是不爭,便越是被人踐踏。」
「兒如今已簪六鈿,著錦衣,出行儀仗迤邐,入門僕婦隨行,然今日之事,深感恐慌。」
顧廷純詫然道:「你是聖人親封的淮南郡主,皇室不倒,榮華不絕,有何恐慌?」
顧淮南道:「恐來日求衣荊布、著麻衣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