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6章 很糙的軍隊治療體系(2/2)
「該追究責任,這明顯太敷衍了!」
至少他們認為自己認識的人裡面沒有這麼離譜的醫生。
這不妥妥亂來嘛。
方言聽到他們的話,擡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先安靜,他沒有跟著一起指責,想了想說道:「也不能全怪之前的醫生,這裡面有兩個現實問題。」
眾人聽到這話看向他,方言說道:
「第一,是咱們現在對戰後官兵的傷病認知,確實有局限。」方言的語氣很平和,對著眾人解釋,「咱們這場仗打完才幾個月,醫院一下子湧進來上千號傷員,重傷號要救命,輕傷號要康復,人手、精力都跟不上。這種看著「不致命』的慢性疼痛,常規的止疼藥、理療效果不好,又查不出明顯的骨折、臟器破損,再加上患者有失眠、噩夢、情緒差的情況,就很容易往「神經官能症』「戰後心理應激』上歸。咱們國內現在對這塊的診療規範本來就少,基層醫院、部隊醫院忙起來,就容易用這個「省事』的判斷。」「但省事,不代表正確。」方言話鋒一轉,看向眾人,語氣重了幾分,「這也是我今天要跟大家說的一咱們給戰士看病,不能只看片子、只看化驗單,更不能頭疼醫頭腳痛醫腳。疼止不住,就說人家是心理有問題,這是最懶、也最不負責任的做法。」
他轉頭看向那位幹部,指著他的腰和手,繼續道:「就拿這位同志來說,他是帶兵的基層幹部,在越北的熱帶叢林裡,帶著隊伍連續強行軍、攻堅拔點,潛伏的時候要十幾個小時保持據槍姿勢,一動不能動,天天泡在雨水、泥地里,一身的寒濕全鑽進了骨頭縫裡。高強度的作戰、長期固定的姿勢,直接把頸椎、腰椎的經絡給堵死了,這才是手麻、腿疼、腳踝僵硬的根子,跟心理問題一點關係都沒有。」
「第二,就是用藥太糙了,完全沒顧著患者的底子。」方言拿起桌上患者之前的藥瓶,搖了搖,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為了止疼,用了強效的止疼藥,疼是暫時壓下去了,可這位同志本來就因為戰場勞頓,脾腎兩虛,底子早就空了,這些藥又大多要走腎代謝,劑量沒把控好,也沒監測肝腎功能,直接把腎給傷了。舊病沒去根,新病又添上了,身體越治越虛,失眠、噩夢自然更嚴重,就更坐實了所謂的「心理問題』,成了個死循環。」
這話一出,在場的軍醫們都沉默了,。他們太懂這種情況了一一前線戰地醫院,缺醫少藥,時間緊、傷員多,很多時候就是「先保住命,止疼再說」,這套「三板斧」的思路帶回後方,就很容易出現這種治標不治本,甚至越治越糟的情況。
「還有一點,不光是醫生,患者自己也沒當回事。」方言看向幹部,語氣溫和了幾分,「最開始只是右手有點鈍痛,貼個膏藥能緩解,就沒往心裡去,總覺得是累的,扛扛就過去了。戰場上的漢子,都不愛把這點疼當回事,可這種經絡閉阻的痹症,越拖越重,等疼得扛不住了再治,就已經傷了臟腑了。」幹部苦笑一聲,點了點頭:「您說的太對了。我們帶兵的,總不能喊疼,怕影響隊伍的士氣,總覺得仗打完了,歇一歇就好了,沒想到越拖越嚴重。」
「所以咱們治病,從來不是只治「疼』這一個症狀,是治人。」方言轉頭看向在場的軍醫們,語氣鄭重,「等後面的培訓班開課,我第一節課就要跟大家講這個一一咱們面對的,不是一個個傷病,是從戰場上下來的、活生生的戰士。他們的每一處疼,每一個症狀,都跟他們在戰場上的經歷綁在一起,必須把前因後果串起來看,才能找到真正的病根,絕對不能再犯這種「見疼止疼,不行就歸到心理問題』的錯。」在場的軍醫們紛紛點頭,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把方言的話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他們之前在前線,只能處理緊急的戰傷、救命,對這種戰後的慢性勞損、複雜病症,根本沒有系統的診療思路,今天方言這一番拆解,算是給他們徹底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方言安撫好眾人,轉頭看向幹部,拿起了桌上的海龍針,笑著道:「同志,咱們先扎幾針,把你身上的疼先止住,讓你今天晚上能睡個安穩覺,咱們再慢慢用湯藥調底子,好不好?」
幹部聽到這裡連忙起身,對著方言重重敬了個軍禮,聲音洪亮:「好!方大夫,您能治我這病就行,剩下我全聽您的!」
方言連忙上前扶住他,笑著擺手:「不用這麼客氣,快躺到隔壁的診床上,解開衣領和褲腿,放鬆就好,不疼的。」
幹部依言照做,來到隔壁的針灸室診床躺好,這會兒他還是有些僵硬,方言給他按摩了推拿了兩下後,他攥著的拳頭才慢慢鬆開,看的出來因為身體的關係,這會兒不由自主全身還是繃得緊緊的,加上被這病折磨了小半年,止疼針打了、膏藥貼了、心理輔導也做了,罪沒少受,病卻越來越重,哪怕信方言的名聲,心裡也難免揣著幾分忐忑。
周圍的軍醫們瞬間圍了上來,自動圍成了一個半圓,手裡的筆記本和筆都準備好了,眼睛死死盯著方言手裡的海龍針,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錯過一個細節。
方言今天的針法是最讓他們驚訝的,這玩意兒下去就見效,比他們想的還要厲害多了。
要說他們最想學的是什麼,必然就是這一手針法。
所以一到下針的時候,大家就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立馬來精神,巴不得多來幾個需要針灸的人做示範。方言當然知道這些人的心裡想法,他先拿起針,對著眾人道:「咱們治病,就像打仗,要分主攻、助攻,還要守好後方,不能亂沖亂打。他這個病,主攻方向是通經絡、止痹痛,先把最折磨人的疼和僵解決了;助攻是疏肝氣、安心神,把失眠噩夢的問題穩住;後方就是補脾腎、固精血,把傷了的腎補回來,把空了的底子填上。」
他說著,指尖撚起第一根銀針,對著眾人道:「第一組主攻穴,先通開堵死的經絡。頸椎、腰椎夾脊穴,配合右側肩髃、曲池、外關,治他右手的鈍痛、握力下降;再取環跳、委中、陽陵泉、承山、崑崙,通他右腿的坐骨神經,解腳踝的僵硬。」
話音落,他指尖動作行雲流水,先在腰椎、頸椎兩側的夾脊穴依次下針,每一針都精準刺入對應節段,用的是楊氏平補平瀉的撚轉手法,分層進針,催氣下行。剛扎完腰椎的兩針,幹部就低低「啊」了一聲,臉上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熱了!大夫,我腰裡一股熱流往下竄,一直竄到腳腕子!」
「對,要的就是這個氣至病所。」方言手上沒停,一邊繼續下針,一邊給眾人拆解,「你們之前扎這些穴位,大多是平刺進去就不管了,氣到不了病位,自然效果差。楊氏針法的核心,就是通過分層撚轉,讓氣順著經絡走到病灶,把堵死的地方通開,通則不痛,這就是為什麼同樣的穴位,效果天差地別。」楊家針法,方言沒藏私,特別是對部隊裡的這些人。
說話間,他已經把手上、腿上的穴位依次扎完,每一針都精準利落,沒有半分滯澀。
最後一針落在腳踝的崑崙穴,撚轉催氣不過三秒,幹部就長長舒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身子瞬間軟了下來,一臉不敢置信:
「鬆了!大夫,我這腳踝硬了快倆月,跟焊死了似的,現在居然能感覺到鬆快了!」
周圍的軍醫們瞬間瞪圓了眼睛,手裡的筆飛快地在本子上劃著名,把每一個穴位、進針的深度、補瀉的手法,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他們在基層見了太多這樣的戰士,止疼針打了無數,效果卻越來越差,從來沒見過幾針下去,當場就見效的。
方言笑了笑,又拿起第二組針,對著眾人道:「第二組穴,守後方,補脾腎。取雙側脾俞、腎俞、太溪、三陰交,用複式補法。他現在脾腎兩虛,腎被藥傷了,固不住精血,才會有泡沫尿、尿潛血、夜尿多;脾失運化,才會吃不下飯、大便不規律。光通經絡不行,必須把後方的大本營補起來,不然通開的經絡,遲早還會堵上。」
這幾針下去,用的是溫和的補法,撚轉輕柔,卻招招到位。
不過片刻,幹部就感覺原本發涼的手腳就暖了起來。
趕忙給方言反饋。
其他人一陣驚嘆。
最後,方言拿起三根細針,分別刺入了百會、內關、神門三個穴位,輕輕撚轉:「第三組穴,穩指揮中樞,疏肝氣、安心神。他戰場上見了生死,加上久病不愈,肝氣鬱結,虛火擾心,心腎不交,才會失眠、噩夢、心慌。這幾個穴位,能把飄著的虛火收回來,把亂了的心神定下來,不用靠什麼心理輔導,身子順了,心神自然就安了。」
全部扎完,方言讓定好計時器,留針十五分鐘。
第一次行針過後,幹部就已經徹底放鬆了下來,閉著眼睛躺在診床上,眉頭徹底舒展開,連呼吸都勻了要不是場合不對,他幾乎要睡過去一一快半年了,他從來沒有這麼鬆快、這麼心安的感覺,身上不疼了,心裡不慌了,連那股總往上頂的噁心勁兒,都徹底沒了。
周圍的軍醫們也沒閒著,圍著診床,一會兒看看針的位置,一會兒看看幹部的反應,湊在一起小聲討論著,時不時在本子上補兩筆。
之前總覺得中醫是「慢郎中」,治不了急症、止不了疼,今天親眼看著方言幾針下去,當場就把折磨了人小半年的頑疾緩解了,才算徹底明白,不是中醫不行,是他們之前沒學到真本事。
這會兒外邊已經沒有給方言安排其他病人,只有一些診室還在排隊,方言也沒去分人的打算,就在房間裡守著,等著這個治療完畢就收工。
接著方言就和在場的眾人聊起了他們軍隊醫院的事兒,老實講方言還挺好奇他們治病和這些普通醫院有啥不一樣的。
方言知道有些不一樣也知道肯定有點糙,但是一些細節他不太清楚,聊了過後也知道了一些故事。十五分鐘到,方言起針的時候,幹部自己慢慢坐了起來,先試著攥了攥右手,又活動了一下腳踝,甚至下地走了兩步,越走眼睛越亮,最後猛地停在方言面前,聲音都抖了:「方大夫!神了!真神了!我這手有勁了,腳踝也能打彎了!身上一點都不疼了!」
「別著急劇烈活動。」方言笑著扶住他,「這只是先把經絡通開,把疼止住了,底子還得靠湯藥慢慢調,不能急。」
他扶著幹部坐回診桌前,拿起筆鋪開方子,一邊寫,一邊給圍過來的軍醫們拆解方義,每一味藥的用意都講得明明白白:
「方子用獨活寄生湯打底,這是治久痹體虛的經典方,獨活、桑寄生、秦藝、防風祛風濕、通經絡、止痹痛,杜仲、牛膝、續斷補肝腎、強筋骨,先把通經絡的底子打好。」
「針對脾腎兩虛、腎損傷的蛋白尿、潛血,加生黃芪、黨參、炒白朮、茯苓健脾益氣,芡實、金櫻子、蓮須固精縮尿,再用白茅根、小薊、蒲黃炭涼血止血、清利濕熱。全用平和的藥材,不用猛藥,慢慢把傷了的腎補回來,絕對不會再加重臟腑負擔。」
「最後針對失眠、噩夢、心慌,加柴胡、鬱金疏肝解郁,酸棗仁、夜交藤、合歡皮養心安神,再加3克知母清掉虛火,把亂了的心神穩下來。肝氣順了,心神安了,噩夢自然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