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新人六辯中西醫結合,余雲岫思想再(2/2)
聽到這裡,剩下兩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帶著眼鏡圓臉的男生站了出來,他笑呵呵的說道:
「我認為中西醫結合就是西醫治不好,中醫也治不好的時候,讓對方來試試,沒準就能治好的一種行為,只要是能治好,管他中醫還是西醫,這套就叫中西醫結合,而且就算是治不好,那也可以說是對方不行。」
「反正我就知道,方主任經常就中西醫結合……」
「國外西醫看不好的病,全都找他來結合來了!」
「……」方言被這小子整無語了,他記得這個人叫鄒國慶。
鄒國慶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更憨了,語氣卻透著股精明:
「我沒讀過多少大道理,就知道治病得看結果,去年我在老家衛生院幫忙,有個大爺咳得喘不上氣,西醫拍了片說是肺氣腫,輸了三天液還是憋得慌,臉都紫了。後來老院長讓找中醫,中醫摸了脈說『肺腎兩虛』,開了補肺湯,喝了兩天大爺就能下床走了。你說這算啥?西醫沒治好,中醫接上了,這不就是結合嘛!」
他往前湊了湊,掰著手指頭數:
「還有我表嫂,懷孩子的時候血壓高,西醫讓住院保胎,說怕子癇;我媽找了中醫,中醫說『肝陽上亢』,開了菊花、鉤藤泡水喝,再配合西醫的降壓藥,血壓慢慢就穩了,最後順順利利生了大胖小子。要是光靠西醫,表嫂得天天躺著擔驚受怕;光靠中醫,萬一血壓飆上去了也危險,倆放一塊兒,這不就成了?」
「我還聽我叔說,他們礦上有個工人被砸傷了腿,西醫把骨頭接好了,可傷口總不癒合,還流膿。後來找中醫,用草藥搗成泥敷上去,沒幾天就結痂了。你說這是西醫的活兒沒幹完,還是中醫撿了便宜?我覺得都不是,是西醫能接骨頭,中醫能長肉,湊一塊兒才把腿救回來了。」
他攤了攤手,語氣更直白了:「我覺得啥『誰為主誰為輔』『妥不妥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病治好。西醫能治的,就用西醫;中醫能治的,就用中醫;倆都能搭把手的,就一起上。就算治不好,那也不是『結合』的錯,是咱們沒找對法子,總比死抱著一種辦法,眼睜睜看著病人遭罪強吧?」
這傢伙就是一個典型的實用主義者,不給你講那麼多,只要能解決問題,過程是咋樣的他不關心,這就是很明顯,同時接觸過中醫和西醫的學生才會說出來的話。
說了之後,鄒國慶表示道:
「這個就是我理解的中西醫結合了,當然了,如果用剛才那位同學的話來說,其實這個也不算是結合,更像是互相之間擦屁股,不過擦屁股多難聽啊?」
鄒國慶這話一出口,會議室里繃著的氣氛忽然鬆了些,有兩個學生沒忍住笑出了聲,連之前皺著眉的蒲世傑,嘴角也悄悄勾了一下。
朱志鑫推了推眼鏡,沒反駁,只是輕輕哼了一聲,顯然還是不認同「擦屁股」的說法,但也沒再揪著不放。
這下就剩下最後一個人了,這個人叫林紅軍也是首都醫科大學的人,他說道:
「那該輪到我說了?」
方言看了一眼鄒國慶,想看看他還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鄒國慶說道:
「當然了,我本人是學中醫的,我對中西醫結合這個概念的理解是這樣,不代表我本來認可這個方式。」
說完他還看了一眼方言,對著方言笑了笑。
這小子很明顯是知道方言是在用純中醫治病,所以這麼多人裡面,他是最奸的一個,回答了,但是好像又沒回答。
看似說清了自己對「中西醫結合」的理解,實則悄悄留了餘地,既沒徹底站隊「支持結合」,也沒明確「反對結合」,更沒跟方言的「純中醫治病」立場產生衝突,像打了個「兩頭都能圓」的巧仗。
就拿他的發言來看,前半段掰著手指頭說肺氣腫、孕期高血壓、外傷癒合的例子,說得都是「能治病就行」的實用邏輯,看起來像是認同「結合」的價值;可後半段突然補了兩句,先把自己的觀點跟「擦屁股」的說法摘清,又特意強調「我本人是學中醫的」「不代表我本來認可這個方式」,最後還衝方言遞了個笑,這兩句話一補,之前的「支持」就成了「我只是在說『別人眼裡的結合』,不是我自己真的認」。
果然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方言沒有表態,看向林紅軍,對著他抬了抬手說道:
「好了,該你說了。」
林紅軍先是抬手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黑框眼鏡,指尖在鏡片邊緣蹭了蹭,表情帶著股嚴肅勁:
「我跟蒲世傑、鄧春燕是一個學校的,但我對中西醫結合的看法,跟他們不一樣,甚至我和大家的看法都不太一樣。」
眾人目光都忍不住看向他,方言也露出一副饒有興致的表情來。
「我覺得這事兒從根上就錯了,錯就錯在不該把兩種本該對著幹的東西,硬往一塊兒湊。」林紅軍說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人,最後落在方言身上,然後問道:
「方主任,您肯定知道余雲岫吧?」
方言一怔,他是沒想到居然還有人記得這事兒。
一般沒有在他們班聽過方藥中講課的學生,是不太會想到這事兒的,特別是這種工農兵推薦的中醫師學生。(見781章)
方言點了點頭說道:
「知道!」
見到方言回答後,他繼續說道:
「我們學校圖書館裡還存著他當年寫的《靈素商兌》,還有他提的『廢止中醫案』。那時候他就說,中醫的『陰陽五行』『經氣營衛』都是虛的,西醫的解剖、生理才是實的,兩者根本不是一個路子……現在說的『中西醫結合』,不就是把他當年反對的事兒,換了個『好聽的說法』接著幹嗎?」
「余雲岫當年要廢止中醫,是覺得中醫不科學;現在說結合,是覺得中醫能補西醫的漏嗎?我認為本質上不還是覺得中醫不如西醫!」
林紅軍的聲音提了些,他表情很嚴肅,眼神掃過在場眾人,然後停在朱志鑫身上:
「就像朱志鑫說的,西醫把人當機器拆,中醫把人當整體調,余雲岫那會兒就說『機器壞了得修零件,跟調不調天地沒關係』,現在倒好,修不好零件了,想起讓中醫來『調天地』了,這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1929年《大公報》登了『廢止中醫案』辯論,余雲岫說『中醫無解剖學基礎,無生理學依據,施治全憑臆測』,當時中醫界罵他數典忘祖,現在中西醫結合也就是這麼回事,咱們學中醫的,難道要先學西醫的解剖學?要會看化驗單?要把陰虛火旺往內分泌失調上靠?這不就是順著余雲岫的路子走?美其名曰『結合』,其實是把中醫的根給磨沒了!」
「余雲岫當年沒做成的事,現在倒借著結合的名頭,慢慢成了。」林紅軍的語氣裡帶了點咬牙的勁兒,「他說中醫不科學,現在咱們就得用西醫的科學來證明中醫有用;他說中醫臆測,現在咱們就得靠西醫的儀器來佐證辨證。」
「哪是結合?這是中醫在被西醫改造,改造到最後,可能連陰陽都不敢提了,只剩『配合西醫調理』的份兒!」
這口氣,方言都懷疑是方藥中附體了。
他眼神裡帶著點失望:
「我在學校跟某些老師辯過這事兒,老師說結合是為了讓中醫活下去,可我覺得,靠配合西醫活下去的中醫,早就不是真中醫了。余雲岫當年要『廢止』,是明著來;現在的『結合』,是暗著磨,磨到最後,中醫的『脈診』『方劑』都成了西醫的『附屬品』,這比『廢止』還慘。」
「後來知道了,那個老師原來是余雲岫的學生……」
林紅軍深吸一口氣,語氣緩了些,卻依舊堅定:
「所以我覺得,中西醫結合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余雲岫當年看清了兩者的矛盾,只是用了廢止這種極端的法子;現在的人沒看清,或者故意裝作沒看清,非要用結合來遮遮掩掩……其實到最後,還是中醫吃虧,還是把祖宗的東西給弄丟了。」
說完,他對著方言微微頷首,一臉坦然的說道:
「方主任,這就是我的看法,沒什麼要補充的了。」
現場又靜了下來,這次的安靜比朱志鑫發言時更沉,林紅軍沒罵「擦屁股」,也沒爭「誰為主」,而是從幾十年前的舊案說起,把「結合」跟「余雲岫的反對」綁在了一起,像是給所有人潑了盆冷水,讓之前那些「實用」「互補」的說法,都多了層是不是在走老路的疑問。
方言點了點頭,還是沒表明自己的態度,表情還是保持著鎮定。
他現在基本已經清楚六個人到底是什麼態度了。
蒲世傑立場是支持中西醫結合,屬學院派溫和改良派。
朱志鑫立場激進,典型的反對派,極力維護中醫獨立性。
鄧春燕立場支持結合,但必須是中醫主導,屬「西學中」改良派。
郭曉梅立場和朱志鑫一樣,不過她批判結合是中醫對西醫的妥協。
鄒國慶是實用主義者,他的立場是結果導向的騎牆派。
林紅軍立場和朱志鑫一樣,不過他是唯一一個直指余雲岫思想遺毒的人。
他們的這個六個人,非常像是現在社會上中醫界裡面的立場分化。
林紅軍是少數,而且還是在學校里就和余雲岫徒子徒孫對過線的人。
這個人有點東西。
不過方言還是沒有表明自己對他們的態度,現在他需要繼續觀察,看看他們的實戰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