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余己身(2/2)
眼前的景象開始徹底蛻變。
冰冷的樹林消失了,熾熱的陽光消失了。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巷裡,兩旁是白牆黛瓦的民居,炊煙裊裊,空氣中瀰漫著令人垂涎的飯菜香。
「陳大哥?你傻站著幹嘛呢?娘叫你回家吃飯了!」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笑嘻嘻地拉住他的衣角。
這是誰?
這是自己————的小妹!
自己————不————沒————小妹————
老陳的瞳孔猛地收縮,理智告訴他這是假的,是幻象!但那股熟悉的飯菜香,小妹溫熱的小手觸感,還有他記憶,告訴他一切都是真實的。
「不————不是————」
他艱難地想要掙脫,想要閉上眼,但眼皮卻重若千斤。
小巷的景象開始波動,如同水紋蕩漾。
下一刻,他又置身於藍山鏢局寬敞的練武場上。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地面,幾十個趟子手赤裸著上身,喊著號子,揮汗如雨地練著把式。
總鏢頭拄著他那根銅棍,站在場邊,觀看著一切。
「老陳!發什麼呆!過來搭把手,把這批紅貨入庫!」
一個洪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是老鏢頭————提.自已的老鏢頭————不————不是————我.鏢頭提.的.————
老陳的呼吸驟然急促,猛地看向總鏢頭,那陌生而熟悉的面容,不是他————是他。
「總鏢頭————我————」
他哽咽著,向前邁出一步。
理智還在告訴他是假的,可這溫暖的夕陽,這熟悉的汗味和塵土氣息,這鮮活的面容,他不知為何太渴望了,渴望到寧願沉溺其中。
而且記憶告訴他,這根本就是真實不虛的。
周圍的景象再次轉換。
這一次,是在一個溫暖如春的房間裡。紅燭高燃,錦被繡榻,一個身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女子,正端坐在床沿。
那是————他年輕時心心念念,卻因家貧未能迎娶的鄰村姑娘————
「陳郎————」蓋頭下傳來一聲嬌羞無限的呼喚。
老陳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所有的警惕、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都被這極致的溫柔鄉融化了。
他忘記了白銘,忘記了一線天,忘記了隱泉村,忘記了所有的詭異和死亡。
他只想走過去,揭開那紅蓋頭,握住那隻纖纖玉手。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腳步輕飄飄的,仿佛踩在雲端。
周圍的景物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夢幻,色彩濃郁得不真實,如同打翻的顏料盤。
耳邊的聲音也變成了悠揚的樂聲和歡聲笑語。
他離那床沿越來越近,已經能聞到新娘身上傳來的淡淡脂粉香氣。
他伸出手,顫抖著,向著那鮮紅的蓋頭伸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流蘇的瞬間。
整個世界,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所有的色彩、聲音、觸感、氣味,在剎那間被抽離殆盡。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沒有痛苦的撕裂感。
只有一片絕對的,虛無的,溫柔的黑暗,包裹了他。
他甚至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臉上帶著一絲迷醉而期盼的笑容,然後,便徹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識,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白銘一直閉著眼睛,但他的感知從未放鬆對周圍的監控。
老陳焦躁的踱步,沉重的呼吸,絕望的低語,他都一清二楚。
但現在不是在乎老陳的時候。
甚至已經消失的大周,生死不明的藍晞薇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無法】————
話說【無法】在第二個夜晚免疫了夜遊神的規則後,第三個夜晚免疫了————
白銘感到意識中有些模糊,他的大腦仿佛已經想過了這些片段,已經思考過了,但是就是沒有給他反饋。
或者說給他反饋了他不知道。
就像你點外賣,明明沒有收餐,騎手卻點了收餐,好像你吃過一樣。
白銘必須要想明白一切。
如果他想不明這個副本的情況,他很可能沉淪其中。
就像在現實中————
嗡——!
一股莫名的漣漪在他的感知中如水波般蕩漾開來,他瞬間睜開了雙眼。
他看到老陳的身體猛地僵住,然後開始輕微地搖晃,眼神迅速變得空洞。
白銘動了,起身,衝刺。
然而,他只看到老陳向著空無一物的前方伸出手,臉上帶著近乎純真的笑容。
然後,在老陳的手指觸碰到某個不存在的「東西」時,他所在的那片空間,如同被橡皮擦輕輕抹去。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效果,沒有能量爆發。
老陳,連同他周圍一小片區域的光線、空氣,甚至似乎連「存在」本身,就那樣憑空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被踩倒的幾根青草,以及空氣中尚未殘留的溫度。
林間的鳥鳴依舊,陽光依舊明媚,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白銘來老陳消失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拂過那些倒伏的青草。
感知四散開來,一遍遍仔細觀察著這片區域,卻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屬於老陳的氣息。
就像大周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無影無蹤。
他沉默地起身,站在那裡,良久。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寂靜的林間空地上。
他抬起頭,望向樹林深處,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枝葉,落在了那冥冥之中掌控一切的「山君」所在的方向。
「先是藍晞薇,然後是大周,現在是老陳————」他低聲自語,「一個一個,都消失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穿過林梢,發出沙沙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