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走鏢(2/2)
「喏,」他把臨時火把插在土坡上,「我在三十步外舉著火把給你壯膽。你走遠些解決,別熏著我。」
我想了想,這倒也算沒破師父的規矩。
於是點了點頭。
我蹲在灌木叢後,隨著一陣暢快的窸窣聲,腹中鬱氣盡消。
夜風掠過汗濕的後頸,竟有幾分清爽。
先前那些輾轉心事,此刻想來,倒像是被這泡屎尿憋出來的妄念。
或許大周說得對,這行當的燥氣,合該在返程後扔進胭脂鋪的溫柔帳里。
又是一陣夜風穿過林間,葉浪沙沙作響。
這風與往常並無不同,卻莫名讓人脊背發涼。
「小趙,我好了。」我系好褲帶站起身。
「這邊,白哥。」
聲音竟從前方黑暗裡飄來。
我心頭一跳,猛回頭望去。
小趙分明還站在原地舉著火把,跳動的火光將他上半身籠在陰影里。
「怎麼了白哥?」他歪了歪頭,「你好了?」
「方才————我不是說過好了?」我喉頭髮緊。
他「啊」了一聲,火把隨動作晃了晃:「我沒聽見啊?」
我強壓下心頭異樣,那叢燃燒的枯藤仍在啪作響,橘色暖光總算帶來些許慰藉。
早年鏢行流傳,荒郊夜半若聞人喚名,須得見著同伴真容才可應答。
曾有鏢師獨自解手,聽見同伴喚他,應聲回頭卻見樹影搖曳,再轉身時,那同伴竟仍站在原地,方才應聲的也不知是什麼東西。
待次日清晨,眾人尋見那鏢師時,只見他跪在草叢裡,七竅塞滿泥土,雙手還緊緊掐著自己的脖頸,仿佛要將那聲應答從喉間摳出來。
我大抵遭遇的也是這個吧。
幸好有小趙在。
「沒事了。」我朝小趙那邊靠了兩步,只覺得這林子裡的寒氣一陣重過一陣,直往骨頭縫裡鑽,「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快些回去。」
小趙也點了點頭,火把下的面色顯得有些青白。
他縮了縮脖子,低聲道:「白哥說的是,這地方是有些邪性,剛才你說話時,就有一股子陰風貼著我後頸刮過去,涼得刺骨————咱們趕緊回火堆邊上去。」
我和小趙快步往回走,篝火的暖意漸漸驅散了林間的陰寒。橘紅色的火光像母親的手,輕輕撫平了我心頭的褶皺。
剛踏進火光籠罩的範圍,使雙刀的老陳第一個抬起頭,眉頭緊鎖:「小白,你剛才一個人往林子裡鑽什麼?」
我急忙指向身後:「我不是一個人,小趙一直陪著。」
耍流星錘的大周猛地站起身,煙杆差點掉進火堆:「胡鬧!師父怎麼教的?
夜路要結伴!」
「可小趙他————」我轉頭要去拉小趙作證,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坐回原位,正低頭擺弄衣角。
慣用暗青子的文四冷冷開口:「年輕人就是不知輕重。」
打江口來的馬家兄弟齊齊搖頭:「這要出了事,我們怎麼向你師父交代?」
總眯著眼縫補衣裳的孫老爺子停下針線,嘆了口氣。
鏢頭老陳擺了擺手,雙刀在腰間叮噹作響:「算了,小白最年輕,不懂事也情有可原。既然平安回來,下不為例。
我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掌心不知何時沁出冷汗光。
脖頸後的汗毛根根豎起,像是被冬夜的寒風吹過。
我最年輕?
分明————分明是愛哼小曲的小趙才最年輕的那個。
我猛地轉頭看向小趙。
他抬起頭,對我露出那抹慣常的懶散笑意。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那雙眼睛黑得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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