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貢院(1/2)
他看著面前憑空出現的門戶,饒是見多識廣,眼底也掠過一絲驚訝。
回溯之瞳悄然運轉,銀芒在眸底流轉,試圖穿透時光的迷霧。然而,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濃稠的墨汁浸透,又或是被無形的巨力反覆揉搓,過去的畫面支離破碎,難以拼湊。
「黃潮的手段……還是時間太久的緣故?」肖染低聲自語。
回溯之瞳並非萬能,若黃潮改造長安的時間足夠久遠,即便是他也難以窺見全貌。
「這是什麼地方?」他微微躬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門後昏暗的空間。
映入眼帘的,是一口巨大的鐵鍋,幾乎占據了房間的中心。鍋沿厚重,積著經年累月的油垢和灰燼。四周的桌椅東倒西歪,蒙著厚厚的塵埃。布局依稀可辨,這裡曾是一家湯館。
芍宏樟默默越過肖染,踏了進去。他的腳步踩在厚厚的積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渾濁的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早已變質的羊膻氣。
他緩緩環視,目光掃過傾倒的條凳、開裂的櫃檯,最終落在那口沉寂的鐵鍋上,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嘶啞和沉重:「王甲羊肉湯……」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片死寂訴說:「以前下值的時候太晚了,就來這裡吃上一口。」
芍宏樟眼神變得遙遠而恍惚:「滾燙的水盆羊肉,湯色奶白,撒一把碧綠的蔥花,再配上一張剛出爐的胡餅,焦黃油亮,燙手得很……」
回憶的暖意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悲愴。「祖傳三代的百年老店啊,」他嘆息著,一步步走向那口巨鍋,「傳到這一代,是個叫王順的後生,年輕,手腳麻利,長得也精神,一笑起來,眼睛亮亮的……」
話音未落,他已走到鍋邊,下意識地,他低頭朝黑黢黢的鍋底望去。
不是殘留的羊骨,也不是焦黑的湯渣。
那是一堆慘白的、碎裂的人骨。大小不一,形態扭曲,凌亂地堆積在鍋底厚厚的灰燼之上,像被隨意丟棄的柴薪。
芍宏樟臉上的唏噓瞬間凍結,化為一片死灰,他盯著那些骨頭,眼睛一眨不眨,過了很久,久到肖染以為他化作了石雕,他才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字字錐心的聲音道:
「當初……你說要關了鋪子,回岐山老家,我以為你的機靈勁兒,總能逃過一劫……」他的聲音哽住了,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家人。
芍宏樟緩緩拿起旁邊落滿灰塵的巨大鍋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沉重,將它嚴絲合縫地蓋在冰冷的鐵鍋上。他雙手合十,置於胸前,對著這口曾經烹煮人間煙火、如今卻成了埋骨之地的鐵鍋,深深地、深深地彎下腰去,拜了一拜。
「走吧。」再直起身時,芍宏樟的語氣已恢復了平靜,他率先走出破敗的湯館,站在狹窄的巷子裡,目光如同精密的尺規,飛速地丈量著兩側的牆壁、腳下的青磚,片刻後,他眼中精光一閃,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沒錯了!整個長安城的方位……被硬生生從左偏移了二十八度,乾坤顛倒,長安的格局徹底翻了個個兒!」
他之所以一定要找到這家不起眼的「王甲羊肉湯」,正因為它是長安城核心定軸線的幾處隱秘地標之一。
這種關係到整個長安城風水脈絡的事情,常人根本無從知曉,唯有掌握著帝國山川輿圖奧妙的欽天監監正,才能憑藉這些「釘子」,重新定位經緯,測繪出這座扭曲之城猙獰的新骨架。
掌握方位,對於一位堪輿宗師而言,如同盲者復明,至關重要。
此刻,芍宏樟渾濁的眼中,終於重新燃起了屬於頂尖地師的灼灼光芒。
「跟我來!」芍宏樟再無遲疑,步履變得沉穩而迅捷,帶著肖染在蛛網般複雜幽深的巷弄中穿行,堅定地向東而去。
巷子越來越窄,光線越來越暗,牆壁上霉斑叢生,散發著潮濕腐敗的氣味。
連續繞過兩個堆滿垃圾的死角後,前方赫然是一條更加逼仄的巷道,盡頭被一堵高牆堵死,只有一扇門戶。
「站住!幹什麼的?!」兩條彪形大漢,從一旁陰影中走出來,攔在兩人面前。兩人打著赤膊,虬結的肌肉如同岩石般塊塊隆起,腰間斜挎著兩把厚重鋒利的朴刀,像兩尊門神堵在路中央,眼神兇狠如狼,上下掃視著肖染兩人。
肖染目光如電,瞬間穿透擋路的兩人,瞥見後面歪斜門扉內閃爍的曖昧燈火和晃動的人影,就明白,這裡應該是暗娼、賭坊。
芍宏樟甚至沒看那兩條凶漢一眼,只是微微側頭,投給肖染一個詢問的眼神。
「只管走。」肖染的聲音平淡無波,如同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切有我。」
「嘿!!」其中一名大漢聞言,額角青筋瞬間暴起,蒲扇般的大手「唰」地一把按在刀柄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兩人臉上,「娘的!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到爺爺地盤上撒野?!找死……」
「嗎」字尚未出口——
嗡!
一股無形卻磅礴如萬仞高山崩塌般的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從肖染身上轟然爆發!那不是針對肉體的力量,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的絕對碾壓!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兩名大漢的靈魂之上!
兩人臉上的兇悍瞬間凝固、扭曲,眼睛猛地凸出,瞳孔在極度驚駭中渙散,連一聲悶哼都來不及發出,血絲瞬間爬滿眼白。
大腦仿佛被一隻冰冷的大手徹底攥緊、捏碎,意識在萬分之一秒內被狂暴地抹去。
壯碩如牛的身體失去了所有支撐,像兩灘爛泥般軟倒在地上。
乾脆,利落,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力量。
芍宏樟看著地上如同被抽掉了脊椎的兩人,再看看神色依舊平靜如古井的肖染,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忌憚,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瞭然?
「好手段……」他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仿佛在齒間掂量過,「比之當年禁衛軍統領褚天明還要強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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