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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還有比人類更可怕的東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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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羅蘭城,清晨的陽光帶著些許濕潤的涼意,不似正午時分那般讓人汗流浹背。

聖羅蘭大教堂巍峨的穹頂下,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薰香與蠟燭燃燒後的油脂氣息。

這裡是神聖的靜謐之地,其恢弘並不遜色於聖克萊門大教堂多少,但即便如此帝國人也沒有正眼瞧過這裡。

一千年前,帝國人與萊恩人並無明顯的區別,甚至於艾薩克王朝時期的萊恩人比帝國人更文明,雷鳴城的下水道正修建於那時期。

只是不知從哪一年開始,萊恩人就變成了奧斯大陸的蠻族,而聖光也不知不覺地怠慢了這片土地。

禱告廳。

西奧登國王獨自坐在一張不起眼的長椅上,仿佛一位前來尋求救贖的普通老人。

他的手中並沒有握著權杖,而是隨意地把玩著一枚金幣,指腹摩挲著上面磨損的紋路,就像在捋清自己的思緒。

在他的身旁,一位穿著粗布麻衣的苦修士正低著頭,用一塊灰黑色的抹布擦拭著燭台上的積灰。

他的動作很慢,也很輕,就像侍奉神靈的僕人。然而從他口中吐出的,卻是關於這個國家最陰暗角落的情報。

他的名字叫馬呂斯,是國王長袍下最鋒利的一把匕首,同時也是「守墓人」的首領。

「聽說南方最近很熱鬧。」

「是的,陛下。」

擦拭燭台的修士緩緩開口,輕柔的聲音就像長袍掃過石階時的沙沙聲響。

「坎貝爾公國正在修建一種名為『鐵路』的新奇玩意兒,據說是兩條平行的鐵軌,上面跑著吞吐白煙的鋼鐵巨獸。它的速度不如戰馬,但勝在持久,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一次輸送的物資能抵得上數艘平底貨船。」

翻轉在西奧登手中的金幣停住了。

他微微側過頭,渾濁的瞳孔中閃過一抹意外的色彩,不過很快便化作了一聲玩味的冷哼。

「我老朋友的孩子總是能弄出些新奇的小玩意兒……」

馬呂斯輕聲說道。

「聽說那可不是小玩意,他把從雷鳴城到格蘭斯頓堡的時間縮短到了原先的五分之一……甚至更短。」

「他們修到哪裡了?」

「格蘭斯頓堡。」

「德里克家族的地盤麼。」

「是的。」

苦修士停下了擦拭燭台的動作,轉身看向了尊敬的陛下,用舒緩的聲音繼續說道。

「他們完成了縱貫南北的鐵路。按照他們的計劃,下一步是將鐵路向東北方向延伸。終點是斯皮諾爾伯爵領,又或者更東邊的未開拓地區。」

「斯皮諾爾……」

西奧登輕輕咀嚼著這個地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裡似乎靠近萬仞山脈,也是某些……骯髒東西的後花園?」

「是的,陛下。」馬呂斯點了下頭,輕聲細語說道,「越過斯皮諾爾伯爵領往東是未開拓的荒地,往北就是腐肉氏族的地盤,雖然暮色行省的祭祀活動消耗了它們的數量,但剩下的仍然不少。」

腐肉氏族。

咀嚼著這個令人懷念的名字,西奧登陷入了思考,衰老的食指在長椅扶手上輕輕摩擦。

那是生活在地下與陰影中的鼠人氏族,它們貪婪、骯髒,且永遠處於飢餓之中。

這群小傢伙就像瘟疫一樣盤踞在王國的邊境,哥布林和他們一比都顯得和藹可親……它們是所有領主的噩夢。

但,它並非國王的噩夢。

相反,它們很好地扮演了國王后花園裡的園丁,替羅蘭城的貴族們吃掉了那些落在地上的腐葉,剪除了那些吸收著王國養料卻又創造不了任何有用價值的廢物。

而另一方面,他們可以制衡南邊的坎貝爾人,阻止他們從萬仞山脈中獲得礦產,與矮人的高山王國建立過度的聯繫。

這也是為什麼獅心騎士團分分鐘就能滅掉他們,卻又不這麼做的原因。

至於什麼補給難度、個子太高鑽不進去、以及顧慮和矮人之間的關係,那都是萊恩的老農們自己哄自己玩的藉口。如果人類想要和鼠人幹仗,矮人只會喜極而泣,強大的老朋友終於想起了自己。

萬仞山脈的矮子們甚至願做先鋒出擊!

鎮守「小小」的黃銅關,根本體現不出矮人的全部實力!

教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唯有穿過彩繪玻璃的陽光安靜移動,直至將西奧登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

片刻後,這位年邁的國王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里透著一位仁慈長者特有的無奈。

「聖西斯在上……斯皮諾爾人最近的生活恐怕過得艱難了些。」

那語氣輕柔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或者晚餐的菜色。

馬呂斯心領神會,嚴肅的臉上勾起了一抹笑容。

「既然是生活所迫,意外總是難免的。」

西奧登沒有接話,只是重新開始轉動指尖的金幣。那金幣在微光中翻轉,就像是命運無常的賭盤。

「辦得乾淨點。」

「遵命。」

馬呂斯重新低下了頭,不過片刻後又想起了一件事,於是又將那低垂的眉眼抬起。

「還有一件事,陛下。」

「說。」

「海格默團長正在返回羅蘭城的路上。只不過……他的隊伍比出發時龐大了許多。」

西奧登的眉頭微微皺起,那是一種聽到家裡進了老鼠般的厭煩,卻偏偏又沒法將這隻老鼠丟出去。

「他又做了什麼?」

「獅心騎士團沿途以『戰時徵用』的名義,截停了幾支屬於地方貴族的商隊,獲取了大量的糧食和補給。」

馬呂斯頓了頓,「當然,我們的騎士團團長並沒有將這些物資據為己有,而是履行了『神聖而古老』的義務,將其分發給了王國的子民。現在,那些被您清理出羅蘭城的難民,又像滾雪球一樣跟在他的馬蹄後面回來了……數量搞不好有好幾萬。」

聽到這句話的西奧登,眼中那僅有的一絲溫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被眯起眼尾拉長的陰冷。

「這個蠢貨!」

國王的聲音中壓抑著怒火。

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群廢物從王都趕走,讓那群低賤的垃圾去到鄉下自生自滅,成為這片土地的肥料。

可這個海格默大善人倒好,又把那幾萬個叫花子給帶了回來!

他還嫌羅蘭城中的火藥不夠多嗎?

「要我去勸勸他嗎?」馬呂斯試探著問道,「如果讓那些流民再次進城,恐怕會讓羅蘭城的治安進一步惡化……尤其是眼下有宵小流竄在貧民窟中。」

那是他通過守墓人組織的下線刺探到的另一條情報,據說坎貝爾人發明的不只是火車,還創造了一種不同於傳統情報機構的新型情報機構。

他們不再依賴於王室內部的眼線,而是從職業軍隊中提拔斥候,和羅蘭城的平民打成了一片。

這對於奧斯大陸來說,倒是個很新鮮的東西。

雖然絕大多數王室都有自己的情報系統,但這套系統基本都是圍繞著宮廷建立,和這種軍隊化的情報系統是兩個概念,只是名字相同而已。

西奧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去勸他?我勸你省省吧,我都勸不動他。」

馬呂斯默不作聲了。

在這個實力至上的世界,超凡之力雖然不代表所有,但在需要靠拳頭說話的時候就代表了一切。

以他的實力,幫國王殺兩個人不成問題,但勸說大名鼎鼎的「輝光騎士」回頭……確實有點兒狂妄了。

西奧登重新靠回椅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這一刻,他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這是身為凡世君王的悲哀。

為了對抗日益膨脹的教權,王室不得不依靠海格默這樣的傳奇強者。然而那強大的個人偉力是一把雙刃劍,它能斬斷教廷伸向王座的手,也能反過來指向它背後的王庭。

西奧登看著大教堂正前方那尊悲憫的聖西斯神像,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

如果這世上存在第三種超凡之力就好了。

它最好是沒有思想,沒有道德,不受一切形式規則的制衡,能夠將國王的意志貫徹到底……就像埋藏在教廷深處,並降臨在黃昏城頭頂的天使!

如果他能擁有呼喚天使的力量,無論是傲慢的教廷,還是不聽話的騎士,亦或是奔流河下游那些令人作嘔的暴發戶,都將匍匐在他的腳下!

如此一來,萊恩王國眼下面臨的一切問題,都將不再是問題!

就在這時,教堂外傳來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打斷了西奧登疲憊煩悶的思緒。

西奧登揮了揮手。

站在燭台旁的修士微微頷首,不動聲色的走進了燭台下的陰影,仿佛從一開始就未來過這裡。

幾秒鐘後,沉重的大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猩紅色主教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來者正是克洛德,昔日的宮廷小丑,今日的萊恩地區主教。

他甚至顧不上整理有些歪斜的高帽,一進門便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地面。

「陛下……」

克洛德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明顯的惶恐。

「臣無能……請陛下責罰!」

西奧登微微一愣,隨後臉上作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從長椅上起身,走到了禱告廳的門口。

「克洛德主教,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他伸出蒼老而保養得當的手,慈祥地托住了克洛德顫抖的手肘。

那聲音溫和得就像是一位真正的長者,在寬慰自家受了委屈的孩子。

然而被那雙手托著,克洛德卻哭得更厲害了。

「陛下……聖城的那幫人……他們簡直壞透了!」

這位萊恩王國的主教,此刻毫無儀態的抽泣著,鼻涕和眼淚糊滿了那張皺紋縱橫的臉。

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憤怒而委屈地控訴著。

「這群披著聖袍的教士!他們簡直是一群吸血鬼,真是壞透了!我寫信向他們陳明了羅蘭城內的情況,懇求他們能敞開自己的錢袋,幫助我們渡過難關。然而今天早上,一隻灰色的貓頭鷹卻將信扔在了我的窗口……他們傲慢而冷漠的拒絕了我們!他們連一枚銅板都不肯掏!」

看著為王國哭紅了眼睛的主教,西奧登輕輕嘆息了一聲,伸手幫他理了理歪斜的高帽。

「看來……墮落的不只是我們的帝國,聖克萊門大教堂也不再是那個仁慈而包容的聖庭了。」

國王的語氣中帶著些許遺憾,仿佛在為遠方那個古老教廷的衰落而惋惜,卻又惋惜得並不明顯。

至少他不像主教那樣情至肺腑,連一滴淚都沒有流。

「不必難過,克洛德。貪婪是教皇和樞機主教們的罪過,我不會因為他們的貪婪而責怪無辜的你。」

那雙看似充滿憐憫的渾濁眼眸深處,只有一片早已預料到的漠然。

西奧登一點兒也不意外,他壓根就沒有指望過遠在天邊的聖城,會為了羅蘭城的子民掏錢。

不過,克洛德那滑稽的行為藝術對他來說卻並不賴,至少給他帶來了一點好心情。

唯有讓羅蘭城的教士們明白,聖城的教士已經拋棄了他們,他們才會更加緊密的團結在他的王冠周圍。

聽到陛下竟然真的不責怪自己,克洛德那劇烈聳動的肩膀總算慢慢平復了下來。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口胡亂地擦乾了臉上的淚痕,雖然看起來依舊狼狽,但眼神里總算有了些許光彩。

「陛下……我們該怎麼辦?」

剛剛止住哭聲,克洛德又想起了外面那些可怕的傳言,憂慮再次爬上了他的眉梢。

「我聽外面的人都在議論……說王室的金庫已經空了,連老鼠都不願意進去。還有人說最晚到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連給衛隊的軍餉都發不出來……」

西奧登輕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對凡人愚昧的輕蔑。

「他們懂什麼。」

這個王國總有一群自作聰明的傢伙,以為自己讀了兩本書就多了不起,就什麼都知道。就譬如像威克頓男爵那樣的傢伙,整天掉書袋子,那帳房管事的德行他看著就煩。

還有他的財政總監,整天和他在那玩數字遊戲,算羅蘭城市民一個月能賺幾枚銅幣,算那東西等於多少塊麵包……呵,哪天把他算煩了,他就把這狗東西送聖西斯那兒嘰嘰歪歪去!

在古老的騎士之鄉,討論經濟本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德瓦盧家族的力量可不是來源於那些充滿了銅臭味的賤民,而是流淌在血管里的超凡。

第二等級才是王國的主人,其餘要麼是被束之高閣的第一等級,要麼是身為生產工具的第三等級。

看出了藏在那渾濁眼眸背後的蔑視,克洛德的肩膀不禁微微抖了一下,眼神中再次露出了一絲惶恐。

「可是陛下……」

「聽著,克洛德,你不必聽那些螻蟻的聒噪。」

西奧登伸出手,輕輕拍著克洛德的肩膀。那動作輕柔而富有節奏,就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寵物。

他低下頭,湊到主教的耳邊,聲音就像漏風的口哨。

「我是國王,你是主教。我們不是那些滿身銅臭味的商人,那群暴發戶以為貧窮能將我們打倒,殊不知自己的想法有多麼的幼稚可笑……他們很快就會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因為我們的財富從來都不是金幣,也不是銀幣和銅幣。」

克洛德咽了口唾沫。

「那是……什麼。」

看著這個呆傻的小丑,西奧登笑了笑,輕吐出一個冰冷的單詞。

「人。」

……

清晨的陽光不只照亮了聖羅蘭城大教堂的穹頂,也越過科林莊園客房的窗簾,照亮了艾琳恬靜的睡臉。

果然——

還是家裡的床睡得舒服。

輕顫的睫毛微微動了兩下,艾琳像只剛睡醒的小獅子一樣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從床上坐起。

洗漱。

更衣——

出門!

大概是昨晚特蕾莎的「心理疏導」起了作用,又或許是因為久違地睡了一個安穩覺,今天的她看起來格外神采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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