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黑手與黑手的交鋒(1/2)
夏日的晚風吹拂著餘溫未盡的焦土,一道道塹壕如同醜陋的疤痕,蜿蜒在沒有名字的山坡。
這裡是萬仞山脈的前線,一座剛剛易主的無名山頭。
第一山地兵團駐紮在這片山區,萊恩營的旗幟就插在距離帳篷不遠的碎石堆上,旁邊還躺著幾具被燒得黢黑的鼠人屍體。
帳篷里。
迪克賓爵士坐在一隻翻倒的彈藥箱上,借著快要燃盡的半截蠟燭,在髒兮兮的筆記本上寫著些什麼。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黑泥與血垢,絲毫看不出來這曾經是一隻屬於貴族的手。
不過他並不怨恨將他送來這裡的愛德華。
如果不是親自走進了那個山洞,看到了那些被關在籠子裡當成畜生對待的萊恩人,他大概還會像一個無知而自大的傻瓜,理所當然地說著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蠢話。
「七月六日晚,我們又拿下了一座山頭。」
「古塔夫的軍官告訴我們,再向東北方向推進九十公里,我們就能鑿穿這片該死的山脈,與高山王國的矮人會合。這距離聽起來不是很遠,但我寧可在平原上行軍九百公里……」
寫到這裡的時候,迪克賓爵士的心情略微有些複雜,停了好久才繼續提筆,寫下了今天的見聞。
就在幾個小時前,太陽還沒落山的時候,他們剛剛清理了這座山頭上的鼠人洞穴。
那裡的情況恐怕連惡魔都會吃驚,他能想到的只有屠殺這個詞,但或許屠宰會更貼切一些。
因為那些獲救者的眼神,像極了被扔在案板上拍暈的魚,空洞如枯井的眼神已經看不見多少求生欲。
很難想像,他們竟然來自羅蘭城,和自己有著同一個故鄉……
「……我曾以為我是聖光選中的尊貴之人,是為神聖事業而戰的騎士,卻不曾想到我身後的宮廷和教堂里已經爬滿了蛆蟲,甚至連我自己都渾然不覺地融入了其中。」
「起初我以為他們只是貪吃了點,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卻沒想到他們竟然已經不再滿足於農奴們種出來的糧食,還要將他們的血肉剁成餡,吞入腹中。」
「聖西斯啊,如果您真的存在,為何您的雷霆還不落下?還是說……如今我等所承受的一切,正是您對我等傲慢褻.瀆的復仇?」
燭火跳動了一下,光影在迪克賓爵士滿是鬍渣的臉上搖曳,勾勒出了他眼中的複雜。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思索,為何褻.瀆的事情總是一次又一次的發生,然而始終得不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
不過,有一件事他倒是想明白了。
並且深信不疑。
如果讓超越凡人的力量掌握在了德不配位的人手中,那必將是一場災難。
無論是深陷其中的人,還是假裝置身事外的人,都將承受傲慢所帶來的共同業果。
鼠人正在用人族的魔法,阻止一群人類去救他們的同胞……這就是他在前線親眼看見的事情。
現在只是符文重弩和魔法捲軸,他不知道接下來他們還會碰到什麼恐怖的玩意兒。
那些老鼠們只是被打蒙了,但很明顯他們還沒有被打垮。等到他們背後的主人反應過來,這仗恐怕還有得打……
迪克賓合上日記,長長的出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濁氣全部吐出。
然而就在他正準備將日記放回行囊的時候,帳篷外卻傳來一聲異樣的響動,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聲音不像是風聲,也不似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倒像是燃燒的乾柴,而且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
迪克賓下意識地抓起靠在桌邊的栓動步槍,吹滅了身後搖搖欲墜的光源,貓著腰鑽出了緊閉的行軍帳篷。
營地外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傳來的蟲鳴。
他眯起眼睛,警惕地環視著周圍,試圖尋找那聲音來自哪裡,然而卻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頭頂那片壓得極低的夜空。
「錯覺麼……」
他嘟囔了一句,正要轉身鑽進帳篷,卻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漆黑的天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撕裂,一道刺眼的魔光毫無徵兆地在雲層之上炸開。
那一瞬間,黑夜亮如白晝!
迪克賓的瞳孔劇烈收縮,在那橙紅色的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令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雲層在燃燒。
無數個燃燒的火球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神罰的流星雨,鋪天蓋地地朝著這座剛剛被攻占的山頭墜落!
懲罰罪孽的雷霆沒有到來,焚燒贖罪者的火焰卻已經來到了「萊恩營」的上空!
「聖西斯在上……」
迪克賓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絕望的咒罵。
而他的咒罵聲還沒落地,第一枚燃燒的火流星,就已經砸在了他附近的陣地上!
轟——!
巨大的爆炸聲遲滯了半秒才灌入耳膜,大地劇烈震顫,將迪克賓整個人掀翻在地。
他咳嗽著吐出嘴裡的泥土,慌亂地從地上爬起,將掉在塹壕里的日記抱入懷中。
刺耳的警報這才悽厲地敲響,然而那鐘聲來得還是太遲了,無數士兵在睡夢中便化為了灰燼。
還有被點燃的彈藥——
塹壕中響起了噼噼啪啪的爆炸聲!
「敵襲!」
「該死!是哪個方向——」
「先別管哪個方向了,快特麼躲起來——」
「進洞!進鼠洞裡!」
迪克賓顧不上滿嘴的泥土,一邊朝著鼠洞的方向狂奔,一邊衝著那些還沒被燒成灰燼的營房大聲呼喊。
他的喊聲多少還是救了一些人的命。
那些剛剛從夢中驚醒的萊恩營士兵,連鞋子都來不及穿,狼狽地在火海中穿梭,瘋狂地沖向那些骯髒鼠洞。
漫天的火雨無情地落下,將這座剛剛插上萊恩旗幟的山頭,再次犁為一片煉獄。
也許是命不該絕。
也許是債還沒還清。
迪克賓爵士竟然逃過了一劫,帶著他懺悔的日記,連滾帶爬地摔進了鼠洞的深處。
尖銳的石頭磕破了他的膝蓋,他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疼。接著一股焦糊味鑽進鼻腔,他這才發現自己的頭髮竟被燒成了一坨。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尖叫著掏出梳子。然而現在他已經顧不上這些,只顧著大口地喘氣,貪婪地吮吸著渾濁的空氣——
活著真好!
洞外,漫天紅光大作,原本漆黑的山體此刻亮如白晝。
燃燒的烈火覆蓋了整片戰區,如同扭曲的毒蛇舔舐著塹壕外的岩石,將枯樹枝點燃,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仿佛整座山都在哀嚎……
而這座能容納數百人的鼠人巢穴,此刻卻是空曠得嚇人。
七百多人的萊恩營,逃出來的竟然不過百!
剩下的兄弟,要麼在睡夢中被炸成了碎肉,要麼在奔向洞口的路上變成了燃燒的火炬。
背著步槍的小伙子們面面相覷,臉上掛著灰土與淚痕,眼神里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惶。
「該死!」
「那是什麼玩意兒?!流星嗎?」
咒罵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蕩。
迪克賓吞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遠處的火海移開,回到了漆黑的鼠洞之中。
身為一名貴族,他很清楚那是什麼。
那絕不是那群只會挖洞的鼠人能掌握的力量……
「是聯合施法……」
迪克賓緊張地說著,向這些驚慌的小伙子們道出了真相,然而這些小伙子們仍舊是一頭霧水。
「聯合施法?」
「那是什麼?」
一隻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隔壁連的連長拖著一條傷腿走了過來,半邊制服已經被鮮血浸透,但他的眼神依然堅毅,死死盯著迪克賓的眼睛。
「你知道那是誰幹的?」
迪克賓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顫抖。
「我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我想我應該知道那是什麼。我在一本關於戰爭史的古籍上讀到過,那是奧斯帝國最經典的戰法,他們將其稱之為『施法團』。」
面對一雙雙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的食指緩緩指向了洞外還在墜落的余火。
「數以萬計的精鋼級火球術,經過特殊的法陣增幅抵消掉距離的衰減,匯聚在同一片區域,就像……我們的排槍齊射。」
「通過巧妙的分工合作,他們能夠用數量來完成質的飛躍。往往幾十上百個魔法學徒組成的施法團,就能編織出鑽石級魔法師才能完成的範圍魔法。如果再藉助魔晶從外部輸入力量,他們還能把咒語的範圍編織得更大,威力更強……」
這對於坎貝爾人來說應該不難理解,一座分工明確的工廠很容易在產能上勝過老手藝人的工坊。
雖然這裡幾乎沒有坎貝爾人……
再次吞咽了一口唾沫,迪克賓爵士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帝國不可能在這裡部署這種級別的法師團,正在與矮人共同防守黃銅關的他們更沒有理由為鼠人而戰。只有那個地方了……北部荒原的學邦。」
「火流星……」
連長咀嚼著這個詞,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群混蛋!」
一名年輕的士兵怒罵了一聲,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這是戰爭行為!他們竟敢和鼠人結盟,向我們宣戰!」
「別天真了,他們不會承認的。」
打斷了那士兵的無能狂怒,連長轉頭盯著迪克賓爵士,冷靜地說道。
「下士,既然你懂這玩意兒,依你的經驗,他們炸完這一輪,接下來會幹什麼?」
迪克賓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說出了他心中的猜想。
「我沒有看到那魔光是從什麼方向射來的,顯然他們是在目視距離之外發動的打擊。他們能如此精準地砸到我們頭頂,說明我們的陣地附近肯定有他們的眼睛……」
「要麼就在天上飛著,要麼……就在地底藏著。」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蹲在洞口警戒的哨兵便發出了一聲破了音的驚呼。
「亡靈!是亡靈!」
聽到那聲驚呼,連長顧不上腿上的傷,抓起武器便沖向了洞口。
迪克賓緊隨其後。
借著洞外燃燒的火光,他們終於看清了那些湧入塹壕的「東西」,全身的血液也在一瞬間凝固。
那並非是一般的亡靈。
而是由無數破碎肢體強行縫合而成的怪物,腐爛的肚皮被粗糙的黑線縫死,墨綠色的內臟幾乎快要兜不住。
它們有的頂著鼠頭,接駁著人類的胳膊,而有的則剛好反過來,鼠身上插著人頭。
它們在火海中不知疼痛地爬行,喉嚨里發出詭異的嘶吼,一些心理承受能力較差的新兵已經忍不住要嘔吐。
說那玩意兒是亡靈,恐怕亡靈都會覺得褻.瀆……
「準備戰鬥!」
連長發出一聲咆哮,率先拉動了槍栓,扣下扳機的同時大聲吼道。
「絕不能讓這玩意兒靠近洞口!」
根本用不著他提醒。
迪克賓爵士已經扣動了扳機。
砰——!
破膛而出的火光照亮了他驚慌失措的臉,他慌忙取出紙殼定裝彈塞入槍膛,拉動槍栓之後又是一槍!
羅克賽1054型步槍的射速雖然稍稍遜色1053型,但比起傳統前裝填的火槍還是要快很多的。
可即便如此,面對那數以萬計的縫合鼠,倖存下來的士兵還是顯得勢單力薄了些。
成千上萬隻被縫合起來的畸形鼠人,就像決堤的屍潮般漫過焦黑的山坡。
它們踩著同類的屍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吼,污濁的膿血從縫合線之下的皮肉中滲出。
雙方的兵力完全不是一個數量級!
哪怕這些潦草縫合的怪物戰鬥力並不算太強,也足以將迪克賓爵士所在的連隊淹沒在屍潮之中!
並沒有費太大的力氣,一隻縫合鼠很快衝破了防線,尖利的爪子鑿穿了一名年輕士兵的腦殼。
滾燙的血液濺在了迪克賓爵士的臉上,雖然那隻縫合鼠很快被刺刀捅穿了腦袋,卻還是讓他心頭一涼。
完了——
這個念頭剛剛在他腦海中閃過,遠處的另一座山頭上,忽然亮起了一串閃耀的花火。
那是什麼?
就在迪克賓爵士正思索著那光芒是什麼的時候,頭頂忽然響起了撕裂布匹的聲響。
密集的彈雨從天而降,如同瓢潑而下的大雨落進戰壕,瞬間將一隻只跳進戰壕里的縫合鼠割倒!
血肉橫飛,斷肢在戰壕上跳起了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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