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然而,好戲才剛開場(2/2)
剛才那股潑辣勁兒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隨著她理順裙擺的動作煙消雲散。
隨後這位男爵千金昂起下巴,那雙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像是個等待糖果的小女孩,望向那位「真正的紳士」。
雖然在場的眾人之中並沒有紳士,但紐卡斯還是沒有讓這位「真正的淑女」失望。
只見他微微欠身,彎曲了自己的胳膊,讓那隻戴著蕾絲手套的小手,搭在了他的臂彎。
「令人折服的魄力,您的勇氣令這寒夜都黯然失色,朗巴內小姐……老實說,我從沒見過斯蓋德金爵士這副模樣。」
「你認識他?」
「算是……畢竟我是賣滅火器的坎貝爾人,而他是守護萊恩人夜晚的人,我們見過幾面。」
「以後別和那個粗魯的傢伙來往,我看到他窩囊的樣子都煩,跟他聊了幾句,我感覺身上都沾了烏龜的氣味。您知道那種氣味嗎?像發霉的水草!」
「是……如您所願。」
目送著走向紅地毯台階的兩人,斯蓋德金爵士在心中鬆了口氣,同時在心中向這位他已經高攀不起的小弟默默感謝。
紐卡斯不會真的不再和他來往,不過有了紐卡斯先生的這句寬恕,馬芮小姐大概不會再為難他……
「如膠似漆」的兩人踩上了鋪滿紅地毯的台階。
就在即將跨入那扇燈火通明的大門時,紐卡斯卻停下了腳步,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台階上的風有些喧囂,他看見了站在刺刀牆之外的人們,也看見了那一張張浸泡在夜幕中的臉。
那是被皇家衛隊趕出來的市民,也有聽到動靜過來看熱鬧的人。他們穿著單薄的舊大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
也許巴爾和納特先生也在裡面,紐卡斯希望他們在裡面,至少那兩個明白的石匠能替自己解釋幾句,他也是迫不得已才趟這趟渾水。
聖西斯在上,他只是想賣個滅火器而已,這一萬金幣怎麼就砸出了這麼多波折來?
紐卡斯甚至開始羨慕起那個被他趕走的老鄉了,要是他剛來的時候,也有人能一棍子把他打醒轟走就好了。
可惜他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走著走著就走到這聖羅蘭大劇院的門前了……
紐卡斯悄悄摘下了頭頂的禮帽,對著沉默的觀眾行了個點頭禮,代替致歉的鞠躬。
然而並沒有人在意這位「紳士」的動作,就連一臉甜蜜走在旁邊的馬芮小姐都沒看見。
那群沉默的市民只是死死地盯著斯蓋德金爵士,目光像是要把那身光鮮亮麗的制服燒穿。
他們其實不在乎什麼藝術,也不在乎誰挽著誰的胳膊,但憑什麼皇家衛隊的棍棒區別對待?
「走吧,紐卡斯先生。」
馬芮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嫌棄地看了一眼底下那些散發著酸臭味的人群,拉著他走進了溫暖的大廳。
厚重的大門隔絕了春日微涼的晚風,大廳里的暖氣熏得人渾身酥軟。
「您真是我見過最完美的紳士。」
馬芮挽著他的手臂,走在空曠的走廊,語氣里滿是崇拜與感慨。
「即使是對待那些粗魯的下等人,您也能保持著這樣的風度與禮節。哪怕是向他們致意……雖然我覺得沒那個必要,但真的很迷人。萊恩的男人們真該好好向您學學,什麼才叫體面。」
原來她看見了。
紐卡斯看著前方那條一直延伸到包廂的紅毯,腦海里卻全是剛才門外那些沉默的眼睛。
他一時間有些走神,嘴裡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並不在劇本里的對白。
「我認為……紳士和淑女並非單獨存在,聖西斯創造我們時,並沒有給一個人安上兩條不一樣的腿。」
或許您可以對他們善良一點。
艾琳殿下曾說要讓雷鳴城的市民吃上蛋糕,那是因為雷鳴城的麵包店櫥窗里真有那麼多蛋糕。
但羅蘭城很明顯是沒有的,又或者已經被狼吞虎咽的人們吃完,大家兜里只剩下被揉碎的尊嚴。
馬芮停下了腳步。
那雙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她側過頭,眼尾挑起了一抹懷疑。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也是讀過書的人,可不是外面那群目不識丁的蠢貨,能聽出來那言外之意的諷刺。
紐卡斯猛地回過神來,似乎是想起了貴族們手段的殘忍,靈機一動改了口。
「我的意思是……」
他換上了一副深情款款的表情,重新戴上了紳士的面具。
「只有真正的紳士才能配得上您這樣真正的淑女。就如聖言書所言,祂先創造了自己的母親,而紳士……當然是為了守護淑女而存在。」
聖言書有沒有這句話不重要,畢竟「人人皆祭司」,他也入鄉隨俗的褻.瀆了一回。
不過他的褻.瀆卻恰到好處,馬芮的眉頭舒展開來,那點微不足道的疑惑瞬間被甜言蜜語衝散。
「咯咯咯……噢,紐卡斯先生,您真會說話。」
她掩著嘴,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在那空蕩的大廳里迴蕩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紐卡斯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牽住了馬芮小姐重新遞來的手,做好了與惡魔共舞的準備。
「請吧,美麗的馬芮小姐,今晚的鐘聲只為您一人敲響……願幸福永遠追隨我最心愛的人兒。」
兩人攜手走向了那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等待著瑟瑟發抖的「艾洛伊絲」小姐粉墨登台。
今晚的羅蘭城比往日更加寧靜,石匠們正在傳閱著《百科全書》的手稿,而鐘聲則迴蕩在冷清的劇場。
一場前所未有盛大的舞台,正在古老的羅蘭城完成最後的彩排。
而好戲才剛剛開場……
……
奔流河上游的舞台正上演著前所未有宏大的劇目,而處在下游的科林大劇院也絲毫不差。
宏大的劇院內人山人海,這裡沒有戒備森嚴的刺刀之牆,只有幾乎要將屋頂掀翻過去的人聲鼎沸。
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的娛樂手段還是太匱乏了,一部舞台劇居然能讓雷鳴城市民反覆刷上個好幾遍,甚至直接推動了紙張進入衛生領域。
而在此之前,即使是體面的雷鳴城市民,也是用報紙、傳單、甚至是稅單回執來擦屁股的。
即便他們的造紙工藝並不落後,甚至已經擁有了「紙杯」這種相對後工業時代的東西。
另外,羅炎聽說雷鳴城有不少頗具生意與創作頭腦的市民都殺入了傳媒領域,或許用不了多久這裡便會進入百花齊放的時代。
雷鳴城的工業底蘊不弱,識字率也很高,連沒頭腦的騎士們都愛看書,雖然看的是小說。
如果能將他們的創造力徹底解放出來,能夠孕育出的肯定不只是幾部劇本那麼簡單……
二樓的VIP包廂里。
藉助帕德里奇之手將科林小姐弄得精疲力盡之後,羅炎很快向米婭兌現了「下次單獨帶你來」的那個諾言。
小小的包廂里只有兩人,氣氛靜謐而又安詳,還帶著一絲比薰香還要甜膩的氣味。
坐在天鵝絨沙發上,米婭感覺自己整個人就像要燒起來了一樣。那張慵懶而又帶著點小驕傲的臉蛋,此刻紅得就像顆熟透的蘋果,裙擺下的雙膝更是有些發軟。
還有那條搖曳生姿的尾巴,也藏不住地悄悄打了個結,在天鵝絨靠墊下四處搖擺。
這……這這是約會嗎?
應該是吧!!
不知道是不是羅炎同學的第一次……嘿嘿嘿。
撐在裙邊的小手攥得發白,米婭「咕」地輕輕咽下了一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舞台,時而又偷看一眼坐在旁邊的羅炎同學。
和以前一樣。
他不管幹什麼都是那麼的專注,無論是盯著黑板,還是盯著書本,或是盯著窗外……
都怪這傢伙。
如果不是莉莉絲教授將某人喊去了講台上做示範,帕德里奇小姐就沒認真看過幾次黑板!
這學歷要是沒水分才叫怪。
帕德里奇小姐再次強調,她並非沒有好好學習,只是比較偏科而已,主要研究人類。
如果是比誰對人類更了解,她相信自己一定不會輸給科林小姐。
下次就比這個好了!
隨著舞台上的燈光漸暗,大幕拉開,悠揚而輕快的旋律響起,青青草原在舞台上鋪開。
地獄的魔都沒有這麼有趣的東西,那華麗的演出一瞬間就將米婭的目光吸引了過去,而包廂內的氣氛也總算是真正安靜了下來。
當舞台上的艾洛伊絲為了愛人走進黑暗,當馬修在夕陽下緊緊擁抱住那個破碎的姑娘。
那純粹而真摯的感情就像一支離弦的箭,狠狠擊中了米婭心底最深處的那塊柔軟。
這也太純愛了——
還是那種又牛又純的愛。
黑暗中,羅炎感覺身邊的呼吸聲變得有些濕潤。
他側過頭,借著舞台上的燈光,正好看到這位魅魔小姐正緊咬著嘴唇,逞強地忍耐著不哭,而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
帕德里奇小姐意外的害羞,不像薇薇安直接哇的一聲大哭,然後又哇呀呀地大叫大喊。
羅炎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取出一隻手帕遞給了她,就像昨天晚上遞給薇薇安一樣。
米婭一把接過,同時還不忘逞強地補充一句。
「謝謝……還有,那個,我沒哭哦!」
羅炎輕輕點頭,紳士地說道。
「嗯,這裡太黑,我沒有看見。」
紫晶級強者看不見黑暗裡的眼淚,整個奧斯大陸大概都沒有比這更善意的謊言了。
「……」
米婭的臉更紅了,整張臉都藏在了手帕的後面。
再後來,大概是知道欲蓋彌彰也沒有用,她終於自暴自棄似的放下了偶像包袱,用力擤出了鼻水。
「嚏——」
帷幕落下。
雷鳴般的掌聲像是海嘯一樣淹沒了整個劇場,久久不能平息,作為對演員們的感謝。
米婭紅著眼睛看向羅炎,吸了吸鼻子,聲音里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真是太讓人感動了,那矢志不渝的愛情。我想不管是人類還是魅魔,只要兩個人是真心相愛的,就沒有什麼能把他們分開……你也是這麼覺得對不對?」
「當然,我是很純愛的。」
米婭紅了臉。
看著那張布滿紅霞的臉,羅炎不禁有些好奇。
「說起來,你代入的是誰?」
聽到這個問題,米婭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食指羞澀地繞著鬢角那縷縷粉色的劉海。
「你……別笑話我。」
羅炎淡淡笑了笑。
「我可以對魔神發誓。」
得到了保證,米婭這才抬起頭,小聲卻認真地說道。
「我……其實,代入的是馬修。」
羅炎那從容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眼神更是古怪。
多愁善感的女人總是很多愁善感,米婭一眼就看出了那雙眼睛裡的微妙,臉噌的一下更燙了。
「你你你果然覺得很怪對不對?!」
老實說,是挺怪。
為什麼不管是薇薇安還是米婭,第一時間代入的都是那個「無能的丈夫」,而不是明顯「更好哭」的艾洛伊絲小姐。
不過他到底還是沒有違背自己的誓言,並沒有笑出聲來。
「可是……為什麼?你們並不像吧。」
「因,因為我和馬修的想法一樣呀。」
米婭漲紅了臉,聲音越來越小,不過那聲音中的堅定卻沒有絲毫的改變。
「因為我和馬修的想法一樣呀。哪怕艾洛伊絲小姐失去了純潔,哪怕鐘聲不再為他們敲響……只要心愛的人最後能回到我身邊,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我願意等她回來。」
「這可真是……讓人感動。」
那並非是哄人開心的話,羅炎確實被米婭的純愛感動到了一瞬,只不過細思極恐之下的隱喻卻讓他不禁訝然。
如果帕德里奇小姐帶入的是馬修,那豈不意味著自己是那個……呃,艾洛伊絲?
羅炎不禁陷入了沉思。
所以領主是誰?
乳白色的影子飄在了旁邊,一臉壞笑的悠悠湊近了過來,又獻上了它肚子裡的壞水。
「魔王大人,悠悠覺得領主可以讓莎拉或者艾琳來演——」
『悠悠閉嘴。』
「嗚嗚——」
紫晶級強者的實力恐怖如斯,一個神念就鎮壓了無處不在的神格,讓委屈的悠悠閉上了嘴。
就在羅炎還在鑽牛角尖的時候,米婭終於抹乾了眼角的淚痕,忽然氣勢十足地發動了攻勢。
「那你呢?你代入了誰?說起來……為什麼你能這麼冷靜地看完啊,一點眼淚都沒流?你難道不覺得感動嗎?」
羅炎當然不會流淚,畢竟劇本真是他寫的。
不過,他不至於說這麼煞風景的話。
他思索了片刻,看著下方潸然淚下的人群,給出了一個最貼合魔王大人觀劇狀態的答案。
「我代入的,或許是那個無處不在的存在。」
他的本意是指觀眾。
或者說,那個站在上帝視角,平等地俯瞰著眾生悲歡的「觀察者」。
無論是敲鐘人還是無名的村民,皆是他眼中雄偉壯麗的風景,他們皆是帶著使命來到舞台上。
不同的觀眾或許會覺得,舞台上的人們都是不同的人,然而在羅炎的眼中他們都只是拿到不同劇本的同一類人。
如果雷鳴城的市民在冬月政變中一敗塗地,那麼彼時彼刻的他們就是舞台上的馬修,是艾洛伊絲小姐,是村民,也是鐘樓上的敲鐘人。
為什麼貞潔稅是五銀幣?
不僅僅是為了照顧市民們的代入感,更是因為寫的本來就是虛境觀察者眼中的另一種結局。
這也是為什麼,劇中會提到男爵與公爵正在打仗這一條線索,而現實中這場戰爭不到一個月就打完了。
米婭愣了一下。
隨後,那張剛剛還沉浸在感動中的俏臉悄然變色,眼中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羞憤。
眾所周知,這部劇里只有一個角色是「無處不在」的存在。
那便是主宰著艾洛伊絲與馬修命運的領主,那個操縱著一切並企圖將一切美好事物都收入囊中的欲望化身!
那個連名字都模糊不清的男人!
沒想到羅炎同學不可貌相……儒雅隨和的外表之下,竟然藏著一顆野獸般的靈魂!
赫,赫赫……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你……」
雙手護住了胸前,米婭的臉漲得比剛才還要紅,滾燙的不再只是淚水,還有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
「你怎麼可以代入那個角色?真是……太,太邪惡了!」
雖然害羞的小羅炎也很可愛,但占有欲旺盛的大羅炎好像也很惹人憐愛?
不得不說,魅魔的XP是自由的。
前一秒還在深情款款代入馬修的米婭,下一秒便自動切換進了艾洛伊絲形態,甚至連護胸的動作都是如此的熟稔。
嗯?
羅炎有些意外地看了米婭一眼,沒想到會突然得到惡魔的誇獎,可他還是有點沒跟上她的節拍。
先不說別的——
這到底哪裡邪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