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裂痕(2/2)
他一邊統合奧斯大陸東部的力量抵抗混沌入侵,一邊將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小女兒推到了神位上,這絕不是為了好玩!
而也就在這時,一個驚人的猜想在蓋烏斯的腦海中成型。
那傢伙,似乎在下一盤深不見底的大棋,而這盤棋指向的不只是奧斯帝國,更指向了聖克萊門大教堂千年不可動搖的權柄!
他不僅算計了來自虛空之中的外敵,更是把聖城錯綜複雜的局勢也一併算計了進去!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知道這件事情嗎?
蓋烏斯心念電轉。
出於對安德烈的了解,他本能地覺得自己的哥哥絕對知道些什麼自己不了解的內情。
甚至這背後,搞不好就有安德烈公爵的手筆!
蓋烏斯的心中天人交戰,在家族、帝國以及聖光之間來回權衡,最終決定閉上嘴,不對侄女的言論發表任何看法。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在堡壘上巡邏的白骨,擠出了一句輕描淡寫的嘆息。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拯救了奧斯大陸東部的,竟然是一群亡靈。」
身背銀白色大劍的岡特看了他一眼,隨後也將目光投向了城堡上那片森然的白骨。
列著方隊的骷髏兵正從坎貝爾列兵看守的哨塔之下走過,而這一切也在奧斯帝國魔法師的見證之下。
雙方之間維持著詭異的和諧,竟互不干擾。
他不知道這樣的和諧能維持多久。
但映入眼帘的這幅畫面,卻讓他看到了一種未曾設想的可能。
或許,這場持續了千年的衝突,將在他有生之年畫下句號。人類與亡靈本身也沒有解不開的死仇,前者不過是後者來時的路。
「剛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我臉上的表情和你現在一模一樣。」
「然後呢?」蓋烏斯看向他問道。
岡特平靜地答道。
「然後————我發現以前的我,過於依賴聖光的指引,卻忘了長在自己臉上的那雙眼睛。」
蓋烏斯挑了下眉毛。
這番話聽起來有些大逆不道,不過考慮到站在他面前的這位是磐岩劍聖,倒也合情合理。
畢竟,他可是傳說中一劍斬殺巨龍的強者!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泥水被馬蹄濺起,幾名披著黑袍的騎兵從臨時鋪出的道路上奔來。
為首那人翻身下馬,黑袍下擺掃過泥地,胸前的十字掛墜在陰沉的天光下晃了一下。
來者正是裁判庭的裁判長,希梅內斯!
蓋烏斯認得那張臉,也認得他胸前的十字掛墜。據說那是聖克萊門大教堂典藏的神器之一,一切邪惡在它的面前都將無從遁形。
可看到那棱堡上的骷髏兵們,他忽然又覺得,傳說中的東西似乎也沒那麼絕對。
「蓋烏斯·卡斯特利翁閣下!幸會!」
希梅內斯翻身下馬,陰鷙的臉上堆滿了驚喜。
而那副熱情的模樣,與他面對岡特時的冷淡截然不同,哪怕後者同樣是效力於聖西斯的神選者。
蓋烏斯看著這位裁判長,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別來無恙,希梅內斯閣下。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說實話,在這片遍地都是亡靈的土地上見到來自聖城的裁判長,本身就是一件挺不可思議的事。
看來一向以鐵血著稱的裁判庭,在面對解決不了的麻煩時,也是會審時度勢的。
希梅內斯敏銳地捕捉到了蓋烏斯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侷促地為自己開脫。
「我來這裡,原本是為了確認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傳聞。只是沒想到,前線的情況遠遠超出了教皇陛下的預期————」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越過蓋烏斯,從奧菲婭的身上一掃而過。
傳聞中,出現在灰石鎮上空的那張臉,正是這位卡斯特利翁家的小女兒。
而就在昨天,他又接到新的情報—第八天使的聖光降臨在矮人的都城仇恨堡!
所有倖存的矮人,以及來自奧斯帝國的援軍,都親眼見證了那一幕。神聖的光芒從天而降,巨大的蘑菇雲吹散了雲層,百萬食人魔大軍灰飛煙滅,只剩下一地狼藉————
偏偏同一時間,奧菲婭乘坐的青銅海馬號抵達了那座城堡!
所有的線索在希梅內斯的大腦里串聯起來,並像鎖鏈一樣環環相扣,令他背脊不自覺地發涼。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卡斯特利翁家族的手裡,就等於掌握了一張足以撼動聖克萊門大教堂權威的底牌。
而長久以來由元老院與神聖教廷共同維持的微妙平衡,也會在一瞬間蕩然無存!
細密的汗珠順著希梅內斯的額角滲出。縮在袖袍之下的十指死死攥著,他在心中反覆地權衡。
蓋烏斯將他那變幻莫測的神色盡收眼底,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雖然他能猜到這位裁判長閣下來到這裡的目的,但站在漫山遍野的亡靈旁邊操心著聖城的爾虞我詐,多少顯得有些多餘。
「我猜你想確認的事情,和第八天使有關?」
希梅內斯臉上擠出一抹笑容,眼中的鋒芒卻沒有退下去。
「果然,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眼睛。」
說著,他微微低頭,像是表示尊敬。
可很快,他便將眼睛抬起,一道銳利的視線筆直地看向蓋烏斯,同時將蓋烏斯身後的奧菲婭也囊括了進去。
「既然如此,我也不藏著掖著了。蓋烏斯閣下,我想知道您的看法!」
聽到這句咄咄逼人的詢問,奧菲婭的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褶皺的裙邊,淡定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緊張。
站在奧菲婭身側的艾琳沒有說話,只是自然上前了一步,擋在了卡斯特利翁小姐的面前,阻隔了希梅內斯的視線。
若是一年前,她對這位裁判長的確沒什麼辦法,只能躲在聖光照耀不到的陰影里。
但現在,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受制於人的勇者了。
她的底氣不只是源於她邁過了半神的門檻,更是因為她已經漸漸發現了,聖克萊門大教堂其實比她想像中的要虛弱。
他們既不能擋住混沌的入侵,也無法保證混沌不會再來。而那些亡羊補牢的措施,看起來就像笑話。
從頭到尾,裁判庭照顧的都只是聖城子民以及聖光貴族們的情緒,而並不包括那些真正承受混沌折磨的人。
包括他們不可動搖的權柄,也不過是建立在他人的恐懼之上。而這股看不見的力量,甚至並非由聖光授予————
希梅內斯警告地看了一眼艾琳,卻發現後者根本沒有理會,頓時露出了吃癟的表情。
審判十字就掛在他的胸前。
然而與當年在黃昏城大教堂時不同,這次他卻沒敢將手伸向那枚十字架。
與此同時,看著色厲內荏的希梅內斯,蓋烏斯的心中卻湧起了一絲荒謬的感覺。
他在前線與混沌拼死廝殺,差點折在了黑騎士的劍下。然而坐在聖克萊門大教堂內安享供奉的聖職者們,卻用懷疑與戒備的目光審視著他與卡斯特利翁家族對聖光的忠誠。
這算什麼道理?
蓋烏斯忽然覺得,或許他一路上看見的種種無法解釋的褻瀆,根本怪不得虛空中的低語。
那正是代表著眾人意志的聖西斯,對聖克萊門大教堂以及元老院降下的懲罰。
如果是這樣的話,許多解釋不通的事情,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譬如,為什麼拯救聖光子民的會是來自地獄的惡魔?
為什麼墮入地獄的勇者,反而得到了神聖的賜福?
奧斯帝國的衰落不是偶然的,混沌的入侵也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愛與恨,全都是有原因的。
只不過行走在迷霧中的凡人,看不見自身之外的因果罷了。
想到這裡的蓋烏斯忽然覺得念頭通達,積壓在胸口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他看著眼前的裁判長,笑著開口說道。
「你想問我的看法是嗎?我的看法就是————我相信聖西斯的判斷。而我看見的這一切,正是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
希梅內斯微微眯起雙眼。
這個回答,顯然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標準答案。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蓋烏斯聳了聳肩膀,用輕鬆的口吻說道。
「聖光既然選擇了奧菲婭,那我相信,祂一定有祂的原因。而我身為聖光的子民,我只需做我覺得問心無愧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的希梅內斯,就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虛偽的笑容徹底破碎,陰沉的臉上只剩下了歇斯底里的瘋狂。
「聖光沒有選擇任何人!」
他的聲音變得尖銳了起來,語氣也跟著急促。
「只有教皇陛下,他才是祂在人間的唯一代言人!只有教皇陛下才能聽見祂的聲音!
蓋烏斯閣下,你的言辭很危險!只有那些被黑暗扭曲的異端,才會狂妄地宣稱自己聽見了神的旨意————這是褻瀆的!也是荒謬的!我勸你清醒一點!」
那歇斯底里的聲音充滿了掙扎。
他就像是一個可憐的落水者,妄圖抓住一根飄在水面上的稻草,好勸說眼前的半神強者回頭。
又或者,他僅僅是在用這聲嘶力竭的吼聲,來說服自己那早就先一步動搖的內心。
他到底不是個說謊把自己都騙了的人。
在看到了這麼多聖克萊門大教堂無法解釋的現象之後,他多少意識到了自己用一生去堅持的東西可能只是謊言。
這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
而比起從水裡爬上來更輕鬆的做法便是,不惜一切代價將岸邊的人也拽進水裡。
希梅內斯大人是個為了爬到高位不擇手段的人不假,但要說他心中沒有一丁點對聖光的虔誠,那也是自欺欺人的。
站在他身後的幾名裁判官同樣神色各異。
有人面無表情地盯著地上的泥坑,有人默默挪開了視線,還有幾個人則死死鎖定了蓋烏斯和奧菲婭,右手緊按著劍柄,卻又不敢將劍拔出。
面對希梅內斯歇斯底里的咆哮,蓋烏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或許吧。荒謬與否,我會用我的雙眼去確認,而你也可以用你的眼睛去看,我們其實不需要在這裡爭論什麼。」
他無法斷言安德烈會作何選擇。
但事到如今,卡斯特利翁家族似乎已經沒有退後的餘地,裁判庭的劍已經架在了他們的脖頸上。
他不會出賣奧菲婭,也不會天真地覺得,犧牲了奧菲婭就能換來聖克萊門大教堂的寬恕。
以他對宗教組織的了解,他們會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先卸掉他們的武裝,分化他們,再等到事情似乎就此翻篇了之後,逐個找他們算帳。
教廷奈何不了一個半神,但卡斯特利翁家族並非人人都是半神,那些圍繞在卡斯特利翁周圍的家族更是如此。
蓋烏斯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不過,希梅內斯閣下,既然你問了我的看法,也容我冒昧地問你一句。」
希梅內斯的身子緊繃起來,眼神中充滿了警覺。
「你想問什麼?」
蓋烏斯盯著他的眼睛,就像他先前審視著自己和奧菲婭一樣。
「你忠於的是聖光,還是聖克萊門大教堂?」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希梅內斯張了張嘴,喉嚨里飄出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含混不清的話。
「有區別嗎?」
「我認為有。」
蓋烏斯點了下頭,語氣罕見地認真起來。
「而且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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