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故地重遊的魔王(2/2)
很快,酒水和食物便被端了上來。
當那份表皮焦黃、滋滋冒油的烤豬蹄被放在桌上時,塔芙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歡呼一聲,也顧不上什麼高貴澤塔人的形象,直接用爪子抓起,埋頭大快朵頤,滿嘴跑油。
旁邊的服務生看的目瞪口呆,顯然是第一次見到「蜥蜴人幼崽」上桌吃飯的樣子。
就算是哥布林……都沒這麼野蠻吧?!
不過考慮到隔壁就是學邦,而魔法師們的使魔和寵物總是千奇百怪什麼都有,他也就沒多說什麼了。
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眼前這條甩著尾巴的傢伙壓根兒不是什麼蜥蜴人,而是高貴的巨龍。
莎拉則捧著那杯溫熱的麥酒,小口小口地品嘗著。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為她冰涼的身體帶來了一絲暖意,也讓那白皙的臉頰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紅暈。
羅炎看著兩個心滿意足的同伴微微一笑,這才轉向酒保,狀似無意地閒聊起來。
「生意不錯啊,夥計。我記得上次路過這裡的時候還是學邦的冬季招募,那會兒這條街都沒現在這麼熱鬧。」
雖然酒保並不認識眼前這位先生,但他卻認識這位出手闊綽的先生手裡的銀幣,於是很樂意和他閒聊。
「那是當然!現在的鷹岩領不像以前了,不只是去學邦趕考的小伙子姑娘們會路過這裡,龍視城的冒險者都往這邊趕,他們才是真正有錢且捨得花錢的主……聖西斯在上,我們的生意從來沒這麼紅火過!」
「看來你們的領主治理有方。」羅炎笑著說了一句,品嘗了口麥酒。
「領主?哈哈,您是說里希特爵士嗎?那位老爺……可真是個頂級聰明的夥計。」酒保的眼神有些曖昧。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恭維,但總有些諷刺的意味兒。
羅炎不禁有些好奇,於是多問了一句。
「哦?具體體現在哪方面呢?」
看在一枚銀幣的份上,酒保心中的那點猶豫蕩然無存,也是打開了話匣子不吐不快。
「各種方面!那位先生擅長搞砸他想搞的一切,譬如他想治理亡靈,亡靈就會泛濫成災。他想讓他的佃農們吃飽,大家都得陪著他門口的野狗一起餓肚子。當然……偶爾他那顆搭錯筋的腦子也會幹點人事兒。譬如他嫌棄營地里的姑娘們有傷風化,擔心污染了親王殿下的眼睛,於是帶著士兵把她們全都擄去地牢里教育了一番。」
「這聽起來確實是好事。」
「好事兒?他要是負責到底當然是天大的好事兒!但他顯然也沒想好怎麼善後,最後又是不了了之。他手底下的人見老爺失去了興趣,就把姑娘們又放出來了。」
「一直關著確實不是個辦法,還得把人養著。」羅炎本想說這也是好事,但看塔芙憋笑的樣子,他決定還是不讓她嗆著比較好。
酒保咧嘴笑了笑,倒是認同了他這個說法。
「是啊,殺了還得找地方埋,何況誰會為這點破事兒殺人?她們也有自己的家人,也許某個喝醉了的酒鬼和嗷嗷待哺小崽子還指望著她們寄錢回家裡,他揮揮手把人腦袋砍了,活著的人就得去龍視城哭喪。他是個蠢材不假,但他的下人可不蠢呢,大家只是想活著而已,最多是求財,害命的事情只有他自己乾的出來。」
「可是這和你們生意紅火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
酒保的話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譏笑。
「我不是說嗎?他擅長搞砸每一個他想管的事情,而好巧不巧……這次他搞砸的剛剛好。」
他壓低聲音,臉上臉上的笑容也神秘了起來。
「經過士兵們的調教,那些姑娘們的生意不但沒有蕭條,反而換了個『修女告解』的由頭比以前更紅火了!『告解』只需390枚銅幣,而『講解教義』會貴一點,但10枚銀幣也足夠了,一般人捨不得,但對那些整天大魚大肉的傭兵們來說也就是幾頓飯錢!而他們一旦連這個錢都捨得花了,在別的事情上也不會省著了!」
這下「龍神」大人總算是聽懂了,叼在嘴上的豬蹄掉進了盤子裡,一副大受震撼的樣子。
昔日的盟友居然墮落成了這般樣子!
這是……何等的褻瀆!
當然,她可不是在惋惜昔日的盟友,而是驚喜於在這個比爛的世界裡,原來自己不是最抽象的。
羅炎倒是不覺得有任何奇怪之處,只是淡淡的嘗了一口麥酒,用閒聊的口吻替塔芙說出了她的心裡話。
「這也太褻瀆了……教會不管嗎?」
酒保臉上的笑容更加赤果了。
「教會?這地方?哈哈……先生,您真會開玩笑,聖城的牧師什麼時候來過這裡?至於領主自己的牧師,收買這些鑽到錢眼裡的傢伙不是太容易了,說不準他們自己也常來這兒祈禱呢。」
「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我認識的幾個神甫都挺不錯的。」羅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由想到了他在聖城有過幾面之緣的教皇。
平心而論,那老頭是很高尚的,甚至於有些天真,至少他暫時沒有見到他世俗的一面。
而相比之下,地獄的教宗哥力高先生就讓他感到有些棘手了。
「嘿,您別不信!我偷偷告訴你哈,這買賣其實是領主麾下那位新上任的衛隊長卡賓大人在撐腰。沒有他點頭,誰敢做這麼大的買賣?」酒保的聲音里充滿了羨慕,卻不知是在羨慕領主,還是在羨慕卡賓大人。
那對他來說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在這些「大人物」們的面前,他就像一隻螞蟻一樣。
「所有人都在羨慕琳娜女士,說她是方圓十里最富有的人,而且還是個女人,但沒人知道她只是卡賓大人的一隻手套。沒人知道卡賓大人到底有多少金幣,但我估摸著他應該能在聖城買下好幾棟豪宅,這就算是里希特爵士都未必辦得到!」
看著對城堡里的風雲軼事津津樂道的酒保,羅炎玩味地呷了一口麥酒,輕聲問道。
「那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這個問題讓酒保臉上那市儈的熱情瞬間褪去。
他沉默了好久,滿腔的熱情最後化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我……不知道。」
他拿起一隻空酒杯,反覆擦拭著,試圖讓自己忙碌起來,卻又掩飾不住那忙碌中的焦躁。
「我會在這裡賺錢,也會埋在這裡,但我絕不會讓我的孩子留在這裡。他們要是有本事就去學邦當魔法師,實在沒本事去龍視城也不錯,聽說那兒的公爵還挺仁慈……當然,新大陸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不想他們離家太遠,回來一趟太難了。」
羅炎沒有評價他的想法,只是用平和的口吻說道。
「被迫離開家鄉的人不會幸福,我見過許多沒有退路的小伙子,他們在面臨選擇的時候就像被逼到牆角的老鼠,後退一步是地獄,往前一步是深淵,最後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甚至誤入歧途。
「或許吧。」
酒保的表情有些沒落,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他看著杯中倒映出的那張疲憊的臉,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說真的,先生,我很喜歡我的家鄉,我想讓我的孩子們世世代代在這生活下去,但我又覺得這不是個辦法。」
雖然清楚面前這位旅客不是神甫,也不是修女,但他還是忍不住將心中的苦悶傾訴給了他。
就像告解一樣。
「偶爾我會懷念從前……雖然那時候一年四季只有冬天有生意,大多數時候都很閒,但至少我們的生活沒有被弄得一團糟。」
酒保不自覺地說了許多,話音落下才猛然意識到,眼前這位客人的談吐與氣度絕非常人。
聯想到那身雖然樸素卻一塵不染的衣物,以及旁邊那位氣質不凡的隨從,他心中頓時警覺起來。
「先生,」他試探性地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看您談吐得體……您該不會是領主大人派來的人吧?」
羅炎聞言笑了笑,那笑容溫和而無害:「怎麼會?我只是一介普通的旅人罷了。」
他頓了頓,將杯中最後一口麥酒飲盡,看著忐忑不安的酒保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領主的客人會屈尊住在這種旅館嗎?給我開一間雙人房,兩張床的那種。」
酒保鬆了口氣,這次似乎是真信了。
然而坐在一旁看熱鬧的塔芙卻不樂意了,她扔下叼在嘴裡的豬蹄抬起頭,指了指自己,用眼神無聲地詢問。
『我呢?』
羅炎微笑著用眼神回答。
『豬睡地上。』
「%¥#@!」
無視了用龍語罵罵咧咧的塔芙,羅炎在吧檯上又留下一枚銀幣作為小費,帶著吃飽喝足的一龍一貓,悠然地上樓休息去了。
拌嘴歸拌嘴,他倒不會真讓塔芙睡地上,一般要麼是莎拉抱著她,要麼是這傢伙當自己的靠枕。
肉用蜥蜴是冷血動物,喜歡溫暖的地方,而這也是她喜歡「無毛猴子」們的原因之一。
這種喜愛有點類似於人對貓貓狗狗的喜好,只不過由於她實在太小,屬於是被rua肚皮的立場。
夜幕很快降臨。
而夜晚的旅館,並不像它白日裡那般「淳樸」。
隔壁和樓上時不時傳來床鋪「吱吱呀呀」的劇烈搖晃聲,以及男女之間壓抑著的喘息,讓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羅炎當然是秒懂。
難怪那個兼職當酒保的老闆不想讓孩子留在這兒,他可以想像到那些小鬼在耳濡目染之下會發展成什麼樣。
能成為魔法師那得是萬里挑一的天才了。
恐怕大部分小鬼都會一邊嫌棄自己家裡窮酸本分的老登,然後將傭兵和修女們當成人生的偶像。
莎拉那張總是如冰雪般冷峻的臉上,罕見地泛起了一抹緋紅。
她似乎不知道該待在哪裡才好,一會兒走到窗邊,像一位忠誠的哨兵,一絲不苟地檢查著窗外的街道。一會兒又走到自己的單人床邊,反覆整理著那本就無比平整的被褥。
塔芙則顯得異常興奮,她賊兮兮地湊到羅炎身邊,用自己尾巴的末端,輕輕戳了戳正倚在床頭安靜看書的羅炎的胳膊。
「餵……」
她壓低聲音,那雙金色的豎瞳里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芒,「我只是一頭單純又無害的小蜥蜴,你們可以當我不存在哦。」
喲?
這會兒承認自己是蜥蜴了?
正在安靜看書的羅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說道:「莎拉,幫我煮個宵夜。」
「好的大人!」
正愁無事可做的莎拉忽然像是領悟了自己存在的意義一樣,目光炯炯地望向了塔芙。
被那臭貓的眼睛盯著,塔芙的臉色瞬間就變了,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尾巴,驚恐地向後縮去。
「等,等一下——!」
還沒等她說完,莎拉的身影已經如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後,一把抓住了那條嫩滑的小尾巴。
旅館的房間裡傳來了小母龍的「狼哭鬼嚎」。
聽到這中氣十足的叫聲,就連隔壁正在辦事兒的修女和傭兵都愣了一下,床板停止了搖晃。
「隔壁的兄弟挺能耐啊……」
「那你還不支棱起來?」
感受著環住自己肩膀的溫柔與呢喃,坐在床邊的男人不好意思地摸著鼻子,訕訕笑了笑。
「嘿嘿,等等,咱們再聊會兒天,藥效還沒上來……」
「……」
春天來了,又到了萬物復甦的季節。
然而北境荒原的夜晚卻仍舊如冬日般恆久,不知等到何時才會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