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混沌的低語(1/2)
滾滾黃沙沖刷著屹立不倒的黃銅關,而來自地獄的熱風也在冰冷的雪原上靜靜地吹拂著。
自從伊拉娜的「科林-奧塔維亞方程」被提出後,一股用數學工具解析萬物的狂潮,瞬間席捲了整個「魔導科學實驗室」。
雖然《賢者報》暫時沒有對伊拉娜的成果給出權威的認證,但這並不妨礙知識的傳播和分享。
年輕的學徒們不再僅僅滿足於經驗和直覺,而是開始嘗試用嚴謹的公式去計算魔法陣的能量損耗,用幾何學去優化鍊金裝置的結構。
雖然大部分嘗試都因理論基礎不足而顯得稚嫩可笑,但這股前所未有的學術熱情,讓整個實驗室都充滿了活力。
翌日清晨,羅炎將他的幾位核心學徒召集到了實驗室中央。他手中托著一枚散發著柔和光暈的魔晶,語氣溫和地開口說道。
「今天,我們有一個新的研究課題。」
「這種高純度魔晶在經過源力超載灌注之後再進行冷卻,內部有一定機率會產生微觀裂紋,影響其能量傳導的穩定性。我們的任務,就是找到並預測這些裂紋的分布規律。」
「赫克托教授說他不相信一群魔法學徒能解決這個問題,所以我和他打了個賭……我相信你們能做到。」
傑米和拉姆等人聽得一頭霧水。
「預測裂紋?」傑米撓了撓頭,困惑地問,「這……這怎麼可能?它每次冷卻產生的裂紋都不一樣吧?」
拉姆也小聲附和:「聽起來像是占卜,而不是科學……」
奧菲婭沒有說話,她已經咬著羽毛筆思考了起來。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伊拉娜忽然舉起了手。
「導師,我願意試試!」
「哦?看來你有想法了。」羅炎微笑著說道。
伊拉娜目光炯炯地點了點頭,用清晰而肯定的聲音說道。
「既然萬物都遵循『最小作用量原理』,而裂紋的產生是能量釋放的一種形式,我想它一定會沿著某種『能量消耗最小』的路徑擴展!我可以用……那個方程,找到這條完美的『最優裂紋路徑』!」
雖然「科林-奧塔維亞方程」是她自己的提議,但現在她反而成了最不好意思提及這個方程的人。
有些東西私下裡交流的時候不覺得有多羞恥,但到了公開場合卻又成了另一回事兒。
她現在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草率了。
雖然她並不後悔什麼。
羅炎微笑著點了點頭。
「很好,伊拉娜,放手去做吧!」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當然,其他人也可以照著這個思路想想……雖然我更推薦你們將思路打開一點兒,不必拘泥於已有的框架,說不定我們會有新的發現。」
得到了導師的肯定,伊拉娜立刻投入到了演算之中。
她鋪開稿紙,羽毛筆在上面飛舞,一行行優美而複雜的公式從筆尖流淌而出,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事實上,她在巨大的成功後,也背負了不小的壓力。
《賢者報》的編輯部根本不看好詹姆斯·瓦力導師的研究成果,更別說在此基礎上做出的理論成果了。
哪怕這個成果來自於最近風頭正盛的魔導科學實驗室,哪怕論文上有科林親王的署名。
伊拉娜不想辜負科林導師的期待,她迫切地需要一個實際應用案例,來向整個學邦證明「科林-奧塔維亞方程」的價值,因此下意識地試圖用她的新「錘子」敲開所有的「釘子」。
傑米和拉姆等人則敬畏地看著一絲不苟的伊拉娜,在她身上,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了下一個奇蹟的誕生。
「你猜她多久能想出來?」
「不知道……也許一個星期?」拉姆用不確定的口吻說道。
「一個星期?!我看最多三天!」傑米得意洋洋地說道,「等著瞧好了,這點小事兒根本難不倒她。」
三天的時間很快過去了。
不出意料,flag立的太早的人都被打了臉。
這三天羅炎都在忙虛境資產重組委員會的事情,倒是沒將太多的精力放在實驗室這邊。
而當他想起來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第五天了。
很顯然,伊拉娜的進展並不順利。
她的桌上堆滿了廢棄的稿紙,每一張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演算,又被煩躁的墨跡劃掉。
她的方程無論如何推導,都無法得出一個唯一且穩定的解,其結果總是在幾個可能性之間搖擺,甚至陷入邏輯的悖論。
她開始變得焦躁,白皙的臉頰因長時間的苦思而顯得有些蒼白。
她堅信是自己的計算出了錯,而不是方程本身有問題,因此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演算,徹底鑽進了牛角尖。
「你還好嗎?」站在書桌旁,前來問問題的奧菲婭有些關心地看了伊拉娜一眼。
雖然她將伊拉娜當成了她的對手,但她打心眼裡還是很喜歡這位樂於助人的朋友的。
「我……還好,只是有些想不明白。」伊拉娜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將寫好的稿紙還給了奧菲婭,「謝謝你的關心,我會好起來的,再給我點時間。」
奧菲婭點點頭,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寫著答案的稿紙,半晌之後發出一聲悠悠的嘆息。
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自己想破頭都想不出來的答案,對於伊拉娜來說卻是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即便後者正在為更難的問題而頭疼著。
羅炎平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當看到又一張稿紙被揉作一團,他知道自己得做些什麼了,於是起身走到伊拉娜的桌旁,看著那雙因困惑而顯得有些黯淡的眼眸,語氣溫和地說道。
「看來你遇到了麻煩。」
「不,導師,我沒……」伊拉娜抬起頭,那張清冷的臉上罕見浮現了一絲慌亂,就好像擔心手中獎盃被收回的孩子。
她那點兒心思當然逃不過羅炎的眼睛,他淡淡笑了笑,打趣說道。
「你的眼睛騙不了我,我猜你昨晚大概兩點鐘才睡。」
伊拉娜的臉頰微紅,嘴唇動了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昨晚她其實四點才睡著,不過為了不讓科林殿下擔心,她覺得這種事情還是沒必要說了。
「對於我也不知道答案的課題,我沒法給你學術上的建議,我只能建議你……不要有太重的偶像包袱。」
「……偶像包袱?」
伊拉娜眼睛迷茫地看著他,不理解他為什麼這麼說,自己並不是很出名,在這座法師塔里認識她的人不超過十個。
羅炎大概猜到了她想說什麼,思索了片刻之後,只是用閒聊的口吻繼續說道。
「偶像包袱並不是名人才有的東西,普通人也會有,而且……不比有名望的人少。我們時常因為別人對我們的預期,而忘記了我們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你不必太在意《賢者報》的編輯部是否滿意你的學說,我更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研究你喜歡的東西,而我想這也是你最初的期望。」
頓了頓,他看著那張漸漸從迷茫變成清醒的眼神,繼續說道。
「另外,你的方程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它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宏偉的大門,但這不意味著它能打開所有門。這種想法實際上是一種『路徑依賴』。」
「路徑依賴……?」伊拉娜喃喃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眼中充滿了迷茫,卻又有一絲清醒,仿佛找到了什麼。
「沒錯。」
羅炎沒有直接指出她的誤區,而是拾起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稿紙,將廢紙團展開撫平。
「一旦你陷入路徑依賴的困境,你的知識和經驗不再是幫助你解決問題的工具,反而成了困住你的枷鎖……既然原來的鑰匙打不開你面前的這扇門,為什麼不去試著尋找一把新的鑰匙呢?」
「譬如,你一直在尋找裂紋生成的唯一『最優路徑』。但如果……裂紋的產生,本就不是一個單一的結果呢?再比如,它的每一次出現,都是一個在無數可能性中隨機選擇的『概率』……我認為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這大概是羅炎唯一能給她提供的線索了,畢竟他也只是大概地知道有些東西是「混沌系統」,並不存在唯一結果的。
羅炎本以為她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這龐大的信息量,卻沒想到自己這句話剛好成為了那把插進鎖眼裡的鑰匙。
「概率」這個詞就如同一道劃破長夜的閃電,瞬間劈開了伊拉娜腦海中的思維枷鎖,為她推開了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她臉上的迷茫與焦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狂喜。
「……概率!」
她喃喃自語,接著猛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銳利的光芒,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我明白了!之前我一直在試圖去尋找一條唯一的『最優』裂紋路徑,但就如您說的,這個過程很可能每一步都是隨機的!我不需要預測『它會是哪一條』,我只需要構建一個全新的數學模型,來描述『它可能是哪一條』,以及『出現的可能性有多大』!」
看著一臉驚訝的科林殿下,她深吸了一口氣,用激動的語氣繼續說道。
「路徑的生成不是固定的,但概率卻是可以用函數來計算的!」
她放棄了尋找唯一解的執念,開始嘗試用統計、歸納和概率的思維,去觸碰那片屬於隨機性的未知領域。
說罷她不再遲疑,立刻抓起羽毛筆,重新以另一種視角投入到了對眼前課題的研究中。
看著迅速從消沉中走出並進入狀態的伊拉娜,羅炎詫異之餘也不禁在心中欣慰地點頭。
這傢伙果然是個天才!
一點就通了!
站在一個「過來人」的立場上,他當然能聽出來伊拉娜此刻興奮闡述的理論,正是「概率論」公理的雛形。
雖然她的理解還很模糊,但她已經憑藉自己的悟性,觸摸到了這門偉大數學分支的邊界。
科學是一種思想,而『路徑尋優方程』只是基於科學思想所發展出來的一種工具。
如果將其當做唯一解,即使是科學,也難免會成為一種宗教。
這就好像一個靠著不斷磨練劍術成為當世第一的劍士,難免將手中的劍視為真理,而忘記了他用劍成就的那些傳奇才是他力量的本質。
而一個靠著探索虛境成為強者的學者,也難免會將藉助外部力量視為打破內卷的唯一出路,卻忽略了身邊的芸芸眾生才是他們力量的根源。
這其實都是屬於路徑依賴。
又或者說「心魔」。
這玩意兒並不是頂級強者才有,普通人也會遇到,只是力量越強,越難以從自身的固執中走出來。
羅炎的目光回到伊拉娜身上,充滿了欣慰與期待。
「我很高興你能想到這一點,真正的學者需要的不是一把鑰匙,而是一顆永遠年輕的心。放手去做吧,伊拉娜,不用顧忌我會不會失望,你探索的過程本身,就足以讓我欣賞了。」
這一刻,他培養的不僅是一個能為他收割信仰的「神選者」,更是「科學」學派真正的傳承者!
即使有一天他離開了這裡,這顆由他親手點燃的火種,也會在這片冰冷的雪原上,繼續發光發熱。
伊拉娜的臉就像著了火一樣,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努力將那被攪亂的思緒重新放回手中的稿紙上。
這下好了。
剛有一點思路的「概率」,寫在紙上全都變成了「欣賞」和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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