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虛境理論(2/2)
那種默默無聞的生活曾讓他厭惡到極點,而這一刻卻又讓他無比的想念,恨不得立刻飛回他們的身邊。
默默無聞也沒什麼不好。
他們一路上見了太多渴望揚名立萬的冒險者,到頭來卻變成了卑鄙無恥的小人。
別說獲得聖西斯的青睞了,下輩子讓這些傢伙投胎到龐貝村去當一頭豬,那都是聖西斯太仁慈了。
「……到頭來,所謂的超凡之力,不過是一個『超凡者』騎在一群『凡者』的脖子上。成功的人會去維持這個體系,而一些無法忍受這個體系的人,在獲得了力量之後,也不過是換一種更野蠻、殘酷的法子,去折磨那些沒有能力的普通人。」
「我甚至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超凡者會更好,魔法能辦到的東西,雙手一樣能辦到……」里奧聳了聳肩膀,忽然灑脫地笑了笑,「你們就當我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好了,但這……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有這段波瀾壯闊的冒險,對我這平淡無奇的一生,已經足夠了。」
他之所以渴望成為魔法師,是曾天真地以為可以靠魔法改變這個世界,成為人們眼中的英雄。
但現在他明白了,一個人其實根本改變不了什麼,最終只能決定自己去過怎樣的生活。
傳奇是故事裡的,只有生活是自己的。
菲尼克、伊拉拉和巴雷特面面相覷,一時語塞。
他們無法反駁里奧的話,因為他們也親眼見證了赫卡傑林的悲劇,以及她在墜入癲狂之後所做的一切。
而站在一旁的羅炎,則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
這個年輕人悟性不錯,年紀輕輕就看穿了超凡力量的本質——所謂超凡之力就是這麼一種集眾人之力再將眾人踩在腳下的力量,如果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那魔法本身就失靈了。
只可惜,這種看穿並沒有什麼意義。
因為渴望成為「超凡」,本身就是這個世界最廣泛的民意基礎,是在第一紀元前就誕生的秩序。
別看龐貝村的村民似乎沒有編制,但他們都是在體制里的,所以赫卡傑林一旦瘋了,魔杖首先對準的就是他們,反而沒有去找法師塔或者領主老爺的麻煩。
不過羅炎也承認,里奧的選擇不失為一種通透。在什麼也改變不了的情況下,「躺平」也不失為一種聰明的選擇。
只要不去抱有超出自己能力的野心,就不會被自己這樣的野心家煽動的東奔西跑,無論是在地獄還是帝國,都是有機會悠閒度過一生的。
雖然這是不符合他的利益的。
「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這可是你的夢想。」菲尼克將手放在了里奧的肩膀上,認真地最後問了一句。
里奧點了點頭,眼神前所未有認真,握住了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我已經考慮很久了。」
「祝你們實現夢想。」
……
里奧的去意已決,讓這支「逐夢者」小隊的氣氛愈發沉重。剩下的三人站在營地入口,神色茫然。
「科林先生,」菲尼克調整了一下情緒,走上前對羅炎說道,「我們打算先去冒險者公會註銷任務,然後……再去酒館慶祝昨晚的勝利,以及為里奧送行。您要一起來嗎?」
羅炎看著幾個心情複雜的年輕人,微笑著搖了搖頭:「你們去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自己在旁邊只會讓他們感到拘謹,況且他和他們並不是很熟,只是旅途中萍水相逢而已。
菲尼克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
「好的,那……我們明天一早,在酒館門口等您?我們約好了一起去邊境登記處報名,您還記得吧?」
「當然,祝你們玩得開心。」羅炎點頭應允。
剛睡醒不久的塔芙一臉興致勃勃,正想給他們出主意,可以去營地里找那些披著羊皮大襖的姑娘干他們最喜歡幹的事情。
這小鬼也是挺有意思,一方面嘲笑無毛猴子們一年四季都是發情期,一方面又對交配充滿了明顯不只是學術探討的興趣。
就像剛學會葷段子的小學生一樣。
只可惜,由於主人的命令,它張嘴只蹦出來「呱」的一聲長鳴。
以為這條幼龍是在和自己一行人道別,菲尼克等人愣了下,隨後禮貌地頷首,接著拖著沉重的步伐,先行離開了。
目送著他們蕭瑟的背影,塔芙一臉憋屈,就像吃了一嘴的蒼蠅。看著吃癟的塔芙,莎拉沒忍住,薄薄的嘴唇不由翹起。
她的笑點總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我們也該走了。」
羅炎淡淡笑了笑,帶著莎拉和塔芙進入了熙熙攘攘的營地,徑直去了自己的帳篷。
帳篷門口,兩隻黏土魔像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和羅炎剛從這兒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看見自己的主人回來,它們這才恭敬地退到兩旁,為尊敬的魔王大人讓開了一條路。
「莎拉,我餓了,下面給我吃。」
「是,魔王大人。」莎拉恭敬領命,抱著臉色微變的塔芙去了外面,沒多久傳來了打蛋的聲音。
羅炎在桌前坐下,隨手一揮,那本從赫卡傑林巢穴里找到的破舊筆記便出現在他手中。
翻開筆記,一股潮濕的墨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筆記的前半部分,字跡清秀工整,詳細記錄著赫卡傑林在學邦學習的正統魔法知識,包括元素理論、精神冥想、符文結構等等……字裡行間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希望。
羅炎注意到,筆記的扉頁上還有一行娟秀的字跡——「獻給知識,以及偉大的魔法事業。」
客觀的評價,她的學術造詣是不錯的,如果忽略知識兼容性的話,屬於能憑實力考進魔王學院的程度。
然而,當羅炎翻到後半部分時,卻畫風突變。
字跡開始變得狂亂扭曲,如同瘋長的毒藤,充滿了各種禁忌的亡靈法術研究、對失敗實驗的抱怨,以及對學邦的惡毒詛咒。一些段落甚至是用指甲劃破紙張,再用鮮血塗抹而成……這時候她應該已經精神不正常了,和之前那個滿懷希望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但無論怎麼說,這本筆記都是一件極佳的戰利品。
地獄和帝國的魔法理論雖然存在不同,但根上卻是一樣的,只是用不同語言和語法在描述同一個抽象的物體。
作為魔王學院的優秀畢業生兼成熟的亡靈法師,羅炎自然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研究中的致命缺陷——尤其是關於靈魂縫合的理論,那完全就是巫妖的靈魂升格儀式的翻版,而且是一千年前那個舊版本的翻版。
這無疑是自殺。
不過相對的,羅炎也從筆記中獲得了大量關於學邦內部課程、知識體系的第一手資料。
和地獄無法學習聖光魔法一樣,學邦的魔法師同樣沒法自由地探究靈魂領域的知識,於是只能另闢蹊徑,從神學的途徑尋求符合聖西斯教義的解釋。
也正是因此,「聖能學派」在靈魂領域反而是走在靈魂學派與精神學派前面的。
這位赫卡傑林,正是一位隸屬於聖能學派的學徒——師從賢者候補,烏里耶爾·阿克萊教授。
當他翻到筆記最後的幾頁時,動作停了下來。
這裡的字跡又恢復了些許清秀,似乎是赫卡傑林在精神稍微穩定時寫下的。
她以回憶的口吻,記錄了一些她從導師那裡聽來的知識,而這其中更是包括了學邦最前沿的研究方向——「虛境」。
「……導師在一次實驗時無意中提及,學邦的最高機密,是關於世界之外世界的探索。他告訴我們,我們的世界除了腳下的大地,還有大地之外的大地,那裡被稱之為『虛空』。在虛空的面前,我們就像井底的青蛙,樹上的秋蟬……我們的一切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
「虛空中並非只有混沌,在無盡的混沌之海間隙,還存在著許多相對『無害』的異界位面,而我們很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學邦的魔法師不敢公開討論這件事情,但他們都很默契地認同這一點,他們在虛境中看到了許多沒見過的東西,有水泥做的盒子,有燃燒的飛箭,也有面目猙獰的行屍走肉,又或者坐在銀色帆船里旅行的蜥蜴……無論那裡是戰爭還是和平,無論是繁榮還是凋敝,無論有沒有人,他們將這些沒有被聖西斯眷顧的位面統稱為『虛境』。」
「我的導師說到興奮之處,告訴我們,他們最終目的便是試圖打開通往這些『虛境』的穩定通道。雖然我們的肉身可能無法穿過那扇門,但我們可以從中學習並領悟這個世界所沒有的全新力量體系,以此來彌補甚至突破『靈魂等級』這一天生註定的桎梏……」
筆記的最後,赫卡傑林似乎也有些興奮,仿佛回憶起了那個與前輩們一同追尋夢想、探索虛境大海的崢嶸歲月。
即使變成怪物的她已經回不去了。
「……引領這項研究的正是聖能學派的烏里耶爾·阿克萊教授,我昔日的導師……我恨所有人,但沒有恨過他,是他帶領我推開了通往真理的大門。哪怕有一天我的靈魂燃燒殆盡,我也希望他的學說能在這片土地上綻放光芒,讓我們的心血不至於化作無足輕重的塵土。」
羅炎合上筆記,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帳篷內魔法燈火的光芒,在他眼中閃爍著濃厚的興趣。
「……沒想到學邦的魔法師們的野心,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龐大。」
他們不只是在研究魔法,居然在試圖撬動整個世界的規則基石。
地獄的惡魔們在傳送門技術上走得很遠,但帝國的魔法師們居然已經開始探索「異世界」了……雖然他們的肉身似乎過不去。
現在唯一不確定的是,虛境的那一頭到底是同一片星空的另一顆行星,還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宇宙。
這或許能幫助他認識卡奧行星的本質。
「悠悠,這趟旅途變得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