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魚,總要冒頭才好釣!(1/2)
窗外的風確確實實帶上了一絲涼意。
就在含光殿那點紙灰徹底熄滅,李隆基重新閉上雙眼,將眼中最後那絲微光藏進無邊黑暗的同時.
東宮顯德殿的門,也被輕輕叩響。
「殿下,邊令城求見。」
王勝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這靜謐的春夜裡卻異常清晰。
李琚從一堆關於江南漕運增額的奏疏中抬起頭,看了眼殿角銅漏,已是子時三刻。
但他還是隨口應聲道:「讓他進來。」
「是!」
邊令城幾乎是貼著門縫進來的,腳步輕得聽不見聲音。
這個曾經在西域商場上東征西討的財政大管家。
如今執掌宮禁耳目,早已將一身殺伐氣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股子陰柔的謹慎。
他快步走到案前數步處,躬身,深深一揖道:「殿下,含光殿有動靜了。」
李琚放下硃筆,身體向後靠了靠,臉上沒什麼表情:「說。」
「約莫亥時末,延嘉殿一個叫張福全的老宦官,提著一個雙層食盒,從西側廢棄夾道摸到了含光殿后角門。」
邊令城語速平穩,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守衛查問時,他自稱奉殿下之命,送特製藥膳給聖人補身。高力士親自驗了食盒,上層是四樣精細點心,下層是一盅參芪鵪鶉羹,皆無異狀。」
李琚聞言,不禁輕輕頷首,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輕輕點了點。
隨後,才接著問道:「然後呢?」
「高力士放他入內,他在內室停留約一盞茶時間,期間奉羹、收拾食盒,並無異常言語舉止。但......」
邊令城頓了頓,抬起頭,沉吟道:「他退出時,趁高力士轉身放置空盅的剎那,將一枚藏於指甲縫中的蠟丸,彈入了聖人枕畔的褶皺內。」
邊令城這話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了片刻。
只有燭火偶爾爆出「噼啪」輕響。
良久,李琚才問道:「蠟丸呢?」
「聖人屏退左右,只留高力士後,取出蠟丸捏碎,內有一小紙條。他看了許久,而後遞與高力士,命其焚毀。紙條內容......」
邊令城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雙手呈上:「對面的人讀唇,大致譯出是八個字,『北風漸起,靜待天時』。」
李琚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
白紙黑字,八字清晰。
他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什麼情緒,只是一種近乎疲憊的「果然如此」。
「張福全。」
他呢喃著這個名字,忽然問道:「此人,什麼來歷?」
邊令城顯然早有準備,立刻回道:「張福全,京兆府雲陽人,開元四年入宮,時年十四。
初在掖庭局為雜役,後調往尚食局,開元二十四載,曾因膳食合宜,被當時還是壽王的......李琩稱讚,賞過銀錢。
安史之亂起時,他因年邁未隨駕西幸,留在長安宮中。
殿下光復長安後,清查舊宮人,他因無劣跡且熟悉宮中舊制,被調入延嘉殿管理庫房,平日深居簡出,鮮與人往來。」
「鮮與人往來?」
李琚抬眼,扯著嘴角問道:「那他今夜是如何拿到『殿下特賜藥膳』的名頭,又恰好知道那條廢棄夾道的?」
「這正是蹊蹺處。」
邊令城沉聲道:「屬下已查過,今日申時,尚食局確有接到東宮一份尋常的燕窩粥單子,是太子妃為小世子點的。
但張福全提的食盒,並非尚食局制式,至於那條夾道......」
他略一沉吟,才說道:「屬下追查發現,張福全在尚食局時,曾負責往各宮送冬日炭例,對宮中偏僻路徑極為熟悉。
且近三個月來,他有五次『告假出宮採買』,皆在休沐日,去的是西市『劉記糕餅鋪』。」
「那鋪子老闆,有個侄子,在......寧王府后街當差。」
寧王,李憲。
李琚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地看著燭火,瞳孔深處映著跳動的光,幽深難測。
邊令城靜靜等待著,呼吸都放輕了。
良久,李琚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也就是說,一個在宮裡待了四十多年、本該老實等死的老宦官,繞了這麼一大圈,就為了給孤那躺在榻上的父皇,送一句『北風漸起,靜待天時』?」
「是。」
邊令城垂首應是。
李琚點了點頭,沒再問什麼,只是將那張寫著八個字的紙,湊到燭火上。
火舌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將墨跡吞噬,化作一卷黑灰,飄落在案前的銅盂里。
「知道了。」
隨後,他點點頭,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交代道:「張福全那邊,繼續盯著,看他接下來接觸誰,傳什麼話,不必打草驚蛇。」
邊令城有些意外:「殿下,不拿人嗎?此等暗中傳遞消息,勾結內外之舉,按律......」
「按律當斬。」
李琚接過了他的話,卻搖了搖頭:「但現在斬了,後面的大魚,還怎麼釣?」
邊令城一愣,隨即瞭然地點點頭:「奴婢,明白了!」
李琚輕輕頷首,不再多言,只擺擺手,示意他自去。
邊令城也不多留,告辭退出顯德殿。
店外,春夜的涼風正從廊下掠過。
殿內,李琚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堆積如山的奏疏上,卻並未立即提筆。
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微微搖曳。
他靠在軟榻上,面露沉思。
有人要串聯李隆基,這個結果,他其實一點也不意外。
從李隆基病情「奇蹟般」好轉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這位曾經君臨天下近四十年,歷經無數風浪的聖人天子,絕不會甘心就這樣在含光殿的孤寂中腐朽至死。
畢竟,歷史上的李隆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實在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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