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這天下依舊姓李,卻不再是李隆基的李!(2/2)
他喉頭滾動,哽咽堵在胸口。
這一路逃亡的屈辱,喪權失地的痛苦,仿佛都被這座巍峨的城池撫平了些許。
權力中心的誘惑,讓他蒼白的面頰浮起病態的紅暈。
「大家快看,是忠王殿下率百官來迎駕了!」
就在這時,高力士指著前方興奮低呼,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喜悅。
眾人循聲看去,果然看見官道的盡頭旌旗招展,顯露黑壓壓一片人影。
當先一人紫袍金冠,正是留守長安的忠王李亨。
身後官員,按品級肅立,雖竭力保持威儀,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緊張。
「亨兒......」
看見李亨,李隆基頓時心頭一熱。
離家萬里,終見骨肉,他如何能不激動?
他努力挺直佝僂的脊背,試圖撐起帝王威儀,臉上擠出期待的笑容。
龍輦在禁軍護衛下緩緩前行,距離迎駕的百官僅有百步之遙。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李隆基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的目光猛地越過李亨和百官,死死釘在更遠的地平線上。
不對,那不是地平線!
而是一片沉默涌動的黑色鐵壁!
玄甲森寒,戈矛如林。
一面巨大的墨金王旗在黑色浪潮的最前方獵獵飛揚,旗下,玄甲騎士端坐馬上,身姿挺拔如槍,正是他那個「忠孝兩全」的八兒子,李琚!
而在李琚身後,也根本不是什麼儀仗,而是軍陣!
是延綿至天際、散發著沖天煞氣的鋼鐵洪流。
十幾萬剛剛碾碎叛軍的百戰之師,如同匍匐的巨獸,將整個長安西郊的原野徹底吞沒。
陽光撞在冰冷的甲冑和銃管上,濺起一片令人心膽俱裂的寒光。
沒有喧譁,只有戰馬偶爾的響鼻和甲葉摩擦的細碎鏗鏘,匯聚成山嶽般的威壓,排空而來。
看見那道洪流的剎那,李隆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心臟像是被冰手攥緊,幾乎窒息。
臉上的血色更是瞬間褪盡,抓著窗欞的手抖得如同風中枯葉。
剛才還因歸家而顫抖的手指,此刻卻因驚怒與恐懼抽搐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暗紅。
「逆......逆子!」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眼中帶著無邊的恨意和骨髓深處的恐懼。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什麼「恭迎聖駕」,什麼「率有功之將」,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武力炫耀,是挾著滔天軍功與無敵兵鋒的——逼宮。
這哪裡是迎駕?
這是押解,是示威,是無聲地宣告。
這長安,這天下,如今依舊姓李,卻已不是他李隆基的李。
高力士面如死灰,慌忙扶住搖搖欲墜的皇帝:「聖人息怒,保重龍體啊!」
李隆基卻依舊死死地盯著那片洪流。
也是直至此刻,他才看見迎駕的李亨與百官,顯然都早已被身後那吞天噬地的軍陣懾住,一個個面無人色,噤若寒蟬。
迎駕的喜慶被碾得粉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就在這個時候,那片黑色的鐵壁動了。
之間李琚輕夾馬腹,脫離了軍陣,獨自策馬徐行。
玄甲在冬日下流淌著冷冽的光。他徑直越過僵立的百官,無視了李亨強撐著笑意的臉,在龍輦前十步精準勒馬。
隨即,動作乾脆利落的翻身落地,唯有甲葉碰撞,鏘然作響,如同敲在每個人心尖。
然後,在十幾萬雙眼睛注視下,在李隆基那驚怒欲裂的逼視中。
李琚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對著龍輦,一揖到地,朗聲道:
「兒臣李琚,率安西、朔方、河東諸道平叛將士,恭迎父皇聖駕還朝,父皇萬年,大唐萬年。」
他的聲音清越洪亮,刺破冬日的寒風。
「吼!吼!吼!」
而幾乎就在李據話音落下的瞬間,不遠處那沉默的鋼鐵汪洋,也如同壓抑的火山轟然爆發。
「大唐萬勝,殿下萬勝,萬勝!」
山崩海嘯般的吼聲直衝九霄,震得地上的積雪都簌簌作響。
這不是歡呼,這是宣告,是十幾萬條鐵血漢子用喉嚨吼出的、無可置疑的力量。
李隆基被這恐怖的聲浪震得耳膜轟鳴,身體猛然一晃,全靠高力士死命攙扶才沒癱倒。
他死死盯著輦下那個恭敬行禮的兒子,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
再看向他身後那咆哮的鋼鐵怒濤後,一股腥甜頓時湧上喉頭,讓眼前陣陣發黑。
恨!怒!懼!
種種情緒,還有被碾碎的帝王尊嚴,幾乎將他撕碎。
他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他這個曾經君臨天下的聖人,除了低頭,別無選擇。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爬行,只有北風颳過軍旗的嗚咽。
李隆基大口喘著粗氣,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
許久之後,才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枯瘦的手指顫抖著,試圖擠出一個帝王應有的「寬和」笑容。
然而那笑容扭曲而僵硬,比哭更難看,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琚......琚兒......」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卻還是咬牙道:「平......平身吧......你......很好......平叛......有功......功在社稷......朕......朕心甚慰......」
他斷斷續續的說著,每一個褒獎的詞,都像鈍刀子割著他的心。
卻也只能強迫自己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意,接著說道:「且顯隨.......隨駕入城吧.......將士們......也.......也辛苦了.......入城後......自有........自有封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