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奩釵妙語解顰卿,竹影寒光斷賴恩(1/2)
翌日,抱廈內幾乎無處下腳。
各色紫檀桌椅、大理石屏風、官窯瓶盞、乃至前朝字畫,琳琅滿目,堆積如山,珠光寶氣混著陳木沉香,幾乎要將這小小的抱廈撐破。
這已不僅僅是昨日那些便於攜帶的金銀細軟,而是將那些豪奴家中真正壓箱底的、難以迅速變現的笨重家私、古玩擺設都抄撿了來,其奢靡程度,觸目驚心。
寶釵正坐在一張花梨木小案前,耐心教著年紀最小的賈蘭如何分門別類,統算這些財貨的大致價值。
她聲音不高,條理清晰,舉止依舊端莊從容。
賈蘭繃著小臉,聽得極其認真,不時點頭。
賈環和賈琮則負責一件件檢查、清點。
賈環手裡捧著一個汝窯天青釉的花觚,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活脫脫趙姨娘附體:「呸!瞎了眼的囚攘的!一個看庫房的老殺才,也配用這等好東西?怪不得平日裡瞧咱們哥兒都像瞧賊似的,原來自己就是個賊骨頭!貪了主子多少金銀,填你們那沒底的窟窿!也不怕撐死你們這些沒王法的種子————」
他越罵越難聽,賈琮只默默聽著,偶爾小聲提醒他仔細別碰壞了。
三春姊妹則各自伏在案前,提筆登記著物品名目、來歷。
探春筆走龍蛇,面色沉凝;迎春小心翼翼,生怕寫錯。
便是素來清冷、萬事不縈於心的惜春,此刻也抿著唇,執筆在一本素冊上細細勾勒著某幅古畫的圖樣,權當是另一種記錄。
賈淡靜立在窗邊,目光掃過屋內眾人,將一切盡收眼底。
就在這時,門帘輕響,一道纖細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黛玉。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綾襖,外罩淡青比甲,越發顯得身形孱弱。
眼角尤帶著未乾的淚痕,眼圈微紅,顯然是哭過的。
賈赦此人縱然有千般不是,萬般可惡,但念在她是賈敏唯一的骨血,林如海的女兒,平日裡對她這個外甥女,倒比對府中其他姊妹更顯熱絡幾分,比起賈政那刻板的關懷,多了幾分真切的憐惜。
如今人死燈滅,黛玉心中自有一番酸楚。
她抬眸看了一圈這滿屋堆積如山的財貨,縴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隨即,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窗邊的賈談,以及書案後正教導賈蘭的寶釵身上。
不知為何,她每夜入夢,神思恍惚間,神識常會墜入一片朦朧浩瀚的意念之海,在那裡,她感覺自己的一切心思仿佛都被無形地映照、感知。
每當見到賈淡,這種感覺便尤為清晰。
除此之外,有幾次見了東府那位風流裊娜的蓉大奶奶,也隱約有過一絲類似的被熟悉感。
而昨夜,她分明感覺到,那片意念之海中,似乎又多了一道沉靜溫潤、卻內蘊光華的氣息————很像,很像眼前的寶丫頭————
賈琰恰在門口附近,見黛玉望著自己,神色怔忡,便開口問候:「林姐姐來了。」
黛玉正心神恍惚,被他這一聲喚回現實,抬眼見他氣定神閒立於窗邊,再瞧旁邊寶釵端莊持重、指點事務的模樣,心頭莫名泛起一陣酸澀,像是誤食了未熟的青梅。
她妙目微轉,掠過滿室琳琅,最終落在賈淡身上,聲如碎玉:「琰兄弟這般聲勢,倒比那戲文里的巡按大人還要威風。只不知這滿屋的金珠玉器,可能稱出幾錢真心?」
語罷,眼波似不經意般掃過寶釵,唇角微哂:「我當這兒怎麼寶光璀璨的,原來是開了個賽寶會。難怪連我們珍重芳姿晝掩門」的寶姐姐,也都移步過來品鑑了。」
寶釵正執筆批註帳冊,聞言並不抬頭,只閒閒翻過一頁紙,溫聲應道:「顰兒這張嘴啊...不過是幫著記兩筆帳,哪裡就扯上鑒寶了。這些俗物原不該讓你瞧見,倒叫你看出這許多文章來。你要笑我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的。」
說著抬眼將黛玉細細打量,見她眼周微紅,便柔聲道:「才哭過不是?快別站在風口裡。我那兒有新得的龍井,你去歇歇可好?」
黛玉見她這般以柔克剛,反倒不好再說什麼,只輕哼一聲:「誰要喝你的茶?我就在這兒瞧瞧熱鬧。寶姐姐這般能幹,倒顯得我們都是閒人了。」
說著故意走到賈蘭身邊,俯身看他記帳:「蘭兒寫得真真齊整,比你寶姑姑也不差什麼。
寶釵知她又要借題發揮,也不著惱,反而順著話頭說:「正是呢,蘭哥兒雖小,做事卻極認真。倒比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強得多。」
探春在旁聽得忍俊不禁,忙用帕子掩了嘴。
惜春卻冷不丁插話:「二姐姐記帳時把汝窯」寫成了女窯」,可見心不在焉。」
迎春頓時漲紅了臉,小聲辯解:「是、是筆墨暈開了...」
滿屋珠光寶氣間,兩個玲瓏心竅的姑娘你來我往,倒讓這沉悶的差事添了幾分生氣。
賈淡在抱廈略站了片刻,便又往城外莊子上走了一遭,查看焦大操練人手的進展。
回城後更是在外書房與薛蟠細談了半個時辰,將那些待處置的財貨條目一一釐清。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