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珠簾暗卷金陵月,見性明心一劍傾(二)(2/2)
滿城百姓皆心有所感,不約而同地望向那鹽政衙門的方向,盡皆默然,皆知那位溫潤如玉、清廉半生的林御史,怕是已然去了。
然而,林府後院深處,後院卻另是一番光景。
黛玉一身月白孝服,俏生生立在庭中那株孤峭的寒梅下,身形比那疏枝上積著的殘雪還要清減幾分。
胃煙眉若蹙非蹙,眼中憂思如水,卻無喪親該有的悲戚。
只手中緊攥連鞘短劍,指尖泛白透出心底不寧。
她的神魂早已飛出這方庭院。
這三日,她參與賈琰為他爹爹行的那「長生」之法,才窺見那淡漠的琰哥兒所謀何等驚人。
這哪裡只是揚州鹽政的積弊,金陵城裡的風月閒愁?
甚至不只是離陽朝堂之上的傾軋博弈。
青州藩王暴卒,封疆大吏被刺,兵禍將起————這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動搖國本、足以載入史冊的驚天大事!
而賈淡那清瘦的身影,似乎就隱在這漫天風雨之後,若隱若現,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他要做的事,太大了。
大過這揚州城的十里繁華,煙柳畫橋。
大過江湖的刀光劍影,快意恩仇。
大過金鑾殿上的爾虞我詐,黨派傾軋。
恍惚間,黛玉甚至覺得,琰哥兒心中所謀,比眼前這芸芸眾生所在的天下,還要遼闊,還要幽邃,直指那渺不可知的雲外青冥。
一念及此,寒意浸透脊骨。
這麼多,這麼大的事,他一個人,那般年歲,甚至比她還小著些許————那尚顯單薄的肩頭,是如何扛起來的?他每一步踏出,腳下豈不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便是————
怕。
她是真的有些怕了。
並非懼怕自身受那池魚之殃,是怕他那清峻眉眼下的沉重,怕他獨行險途的孤寂。
無人可依,無人能訴。
這懼意如冬日清晨的冷霧,無聲無息地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她不由得想起往日在賈府大觀園中,自己為著一句無心閒話、一個微妙眼神便能輾轉反側、暗自垂淚半晌,如今想來,真真是井底之蛙,坐井觀天,不知天地之廣袤,風波之險惡。
輕嘆聲中,她並指如劍,一股精純劍氣在指尖流轉,帶著李老劍神的蒼茫道韻。
幸好。
蒼天見憐,命運無常,讓她得了這般造化,不再是那個只能困於繡閣、對月傷懷、遇事唯有徒呼奈何的弱質女流。
幸好。
雖如螢火,也能照見他前路一隅陰暗,在他力竭時遞盞薄茶,拂去風塵。
她抬眼望向北方陰沉天際,目光穿過雪沫,漸漸沉靜悠遠,生出不曾有過的堅韌。
琰哥兒,你要做的既然是比天下還大的事,那玉兒便陪你看看,天下之外的風景是了————
「呀!」
黛玉臉紅————
這一刻,少女情竇初開,如古寺檐角風鈴,無端被一陣料峭春風吹動,清音乍響,自己先驚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