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青衫怒捲風雷動,痴意難全作劫灰(二)(2/2)
「好一盤棋局。」
曹長卿緩緩落下身形,青衫在斷壁殘垣間輕揚,神色依舊從容,只是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以公主為餌,引曹某入彀。這便是賈伯爺的妙手?」
不待賈淡答話,韓貂寺已陰惻惻地搶先開口:「靖北伯心繫社稷,胸懷天下,豈會與一個前朝遺臣斤斤計較?」
曹長卿目光如電,冷冷掃過韓貂寺:「聽聞你這閹奴被趙淳逐出宮牆,如今倒是尋了新主,搖尾乞憐。」
韓貂寺不怒反笑,笑聲如夜梟啼鳴:「曹長卿,你枉讀聖賢書。咱家雖是殘缺之身,可你西楚曹氏滿門忠烈,到了你這一代,卻連個傳承香火的後人都沒有,豈非連閹人都不如?」
這話如淬毒的銀針,直刺曹長卿心底最柔軟處。
他眼前恍惚浮現當年宮牆內那道驚鴻倩影,情根深種卻求而不得。
如今故國成灰,伊人已逝,連他自己也兩鬢染霜,形單影隻。
這數十年的堅守與執念,換來的竟是連祖祠香火都無以為繼。
曹家最得意的曹得意,此刻倒成了天大的笑話。
賈琰在旁靜觀,暗忖這世間素來只見讀書人將閹人罵得體無完膚,不想韓貂寺反唇相譏,竟也讓這位天下第一等的讀書人下不來台。
下邊的姜泥聽得心急。
雖還不明這老者為何一見她就口稱公主,又鬧出這般動靜,但見他這般維護自己,終究心生感激,忍不住仰頭哭喊道:「別打了!」
聲聲嗚咽,令人心碎。
黛玉見著滿地狼藉,想起父親,家園又遭此劫,同樣心酸不已。
又見賈淡身處險境,更是憂心如焚,卻只咬著唇不語,一雙含情目緊緊追隨著那道青衫身影。
便在此時,一襲青衣、以青緞纏目的薛宋官悄然而至,懷抱焦尾琵琶在姜泥身側坐下。
五指輕撥,一聲悲音如泣如訴,頓時將滿園悲意渲染得淋漓盡致。
黛玉心有靈犀,並指如劍,一道清越劍意應和琴聲。
琴劍和鳴,竟引得天地同悲,連殘垣間的草木都低垂了頭。
曹長卿對此好似毫無所覺,默然良久,望向姜泥的目光柔和似水:「公主莫要傷心,有臣在,定不會讓您受委屈。」
忽的仰天長笑,笑聲蒼涼悲壯,卻又帶著說不盡的豪邁:「公主要記得,天下皆言大楚已亡,可曾見大楚旗曾懸太安城頭?
我大楚曾有人用兵多多益善,勢如破竹,七十二大小戰役,無一敗績,心神往之!
我大楚有詩人如百石之弓,千斤之弩,如蒼生頭頂懸掛滿月,讓後輩生出只許磕頭不許說話的念頭,真是壯麗!
我大楚有人手談若有神明附體,腕下棋子輕敲卻如麾下猛將廝殺,氣魄奇絕!
我大楚百姓,星河燦爛,曾有諸子寓言、高僧說法、真人講道,人間何須羨慕天上!
唯我大楚————」
他笑聲戛然而止,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寧在雨中高歌死,不去寄人籬下活!」
話音未落,周身氣機轟然爆發,青衫鼓盪如雲,竟是要在這絕境中強行破境!
賈琰臉色驟變,深知曹長卿外示儒雅,內藏霸烈,當下運足真氣喝道:「曹長卿,天下如今沒有儒聖位置,你若強行破境,一時三刻你必死,到那時————」
他刻意一頓,沉聲道:「姜姒,可就真要給人當一輩子的奴婢了!」
「姜姒」二字如驚雷炸響。
這是西楚皇后親自為愛女取的本名,除卻曹長卿等寥寥數人,世間再無人知曉。
就連姜泥自己,也早已忘卻了這個承載著故國最後期望的真名。
曹長卿周身澎湃的氣機驟然凝滯,他猛地轉頭望向賈淡,眼中第一次露出難以置信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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