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上仙子三百萬,遇我也需盡低眉(五)(1/2)
「先……先生?」
賈政甫一聞得那四字,只疑心是自家聽差了,及至抬眼,覷見謝觀應面上那紋風不動、絕非戲謔的神情,恍若焦雷劈頂,渾身猛地一抖,竟直撅撅跌坐回椅中。
手中那隻成窯五彩小蓋鍾「哐啷」一聲脫手墜地,碎瓷並半盞殘茶潑濺得滿地狼藉,他卻渾然不覺。
但見他唇齒囁嚅,面色慘白如紙,額角鬢邊,頃刻間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珠子。
半晌,喉頭竟哽不出一字,只餘一雙驚惶已極的眼,死死釘在謝觀應身上。
謝觀應卻仍是那副溫文爾雅的形容,仿佛方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言語,不過是一句閒常評點。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抬袖,拂了拂那本無塵埃的衣袂,方緩聲續道:
「詞,確是帝王之詞,氣象宏闊,格局非常。然,汝子賈琰,雖熟稔佛理,骨子裡卻無半分佛門出世之念,慈悲之懷;他另闢蹊徑,以情愫入道,煉情為鋒刃,偏又能不為情所困,反以情為鏡,照見本心,超然物外。能寫出這等吞吐山河、俯瞰塵寰的句子,奈何他眼中……唯有其自家選定之路,並無半分忠君事上、匡扶天下的臣子氣概。空具其磅礴之勢,未承其社稷之重……」
他每說一句,賈政眼中的驚懼便似化開一分,待聽到末了「未承其社稷之重」幾字,那懸在喉頭的一口氣,才算顫巍巍地緩緩吐出。
一個庶子,有此等才識已是駭人聽聞,若再存了非分之想……那可是足夠讓賈府滿門抄斬、禍延九族的彌天大罪!
「不過……」
謝觀應話鋒悄然一轉,覷著賈政這副魂不附體的模樣,唇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終是明顯了些許:
「無妨。未有那天命氣運,反倒正好。我謝觀應此番入世,便是專為……助你賈家,養出一條真龍而來。」
「養…養龍?」
這二字,不啻一道追魂索命的符咒,轟然震散了他勉強凝聚起的一點心氣。
賈政眼中殘存的光彩霎時潰散,渾身筋骨如同被抽去,再難維持坐姿,軟塌塌地癱在椅內。
熬煉了數十載、自以為堅不可摧的鐵骨書生氣,此刻竟如風中殘燭,搖曳欲滅,幾近潰散。
他張著嘴,喉間唯有「嗬嗬」的抽氣之聲,卻拼湊不出半個清晰的音節。
完了!全完了!
至此,他方恍然徹悟,為何素日最愛熱鬧的老太太,會突然稱病,躲在榮慶堂里足足兩月不曾露面!
那哪裡是靜養,母親這分明是怕了……
若放在兩月之前,以他古板迂闊、自詡忠耿的性子,聞此大逆不道之言,即便是他兒子,只怕立時便會做出那「大義滅親」的蠢事,連夜修本,急奏天聽,以求撇清干係。
可如今……
如今,賈琰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非比尋常。
這庶子的見識、手段、心性,無一不讓他暗自心驚,乃至生出幾分倚重。家中許多機要事務,便是與兄長賈赦商議已定,他也忍不住要再尋這個兒子推敲一遍,方能心安。
在他心底深處,早已將這琰哥兒視為中興賈家門楣的唯一指望!
可現在,這希望……竟是要將整個賈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忠君?
還是……保家?
賈政癱在那裡,眼神空洞,腦海中一片混沌……
……
與此同時,離陽王朝權力樞機之所在,那座司掌天文曆法、窺測星象吉凶、勾連仙凡氣運的禁地——欽天監內,正上演著另一番無聲的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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