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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天上仙子三百萬,遇我也需盡低眉(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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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春」,竟是伴著「風雨」、迎著「飛雪」而來的!

這分明是經歷了一番酷烈掙扎、衝破重重險阻才掙得的春光!

她恍惚間,仿佛窺見了榮禧堂後那間冷寂佛堂的光景:

青燈古佛,經卷堆積,一個少年在嫡母「恩賞」的無形囚籠里,獨自面對著人世間的「風雨」與「飛雪」。

那「春」,不是從暖閣繡戶中自然而然到來的,而是從那堪比「懸崖百丈冰」的佛院苔中硬生生熬出來、搏出來的!

再品那「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黛玉只覺心尖都被那字裡行間的孤絕與堅韌攥住了。

那是何等的險隘,何等的酷寒!

可那梅花,偏偏就在這萬丈冰崖之上,凌然綻放,風姿俏絕!

愈是艱難,愈是嚴寒,他便開得愈是精神,愈是俊挺!

她只因他自己,便是在那等境地里,「沒來由「的走到了今日。

面容下,心緒卻翻騰得比黛玉更為複雜深遠。

她與黛玉傷春悲秋、感懷自身不同,她留在賈府,自有其權衡。

這月余來,她冷眼旁觀,將賈琰的過往境遇、近日變化,乃至他在賈政面前日漸提升的話語權,都一一納入心中斟酌。

而此刻,這闋詞,尤其是最後一句「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旁邊笑」,真正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蘊含的氣度。

這絕非尋常文人的孤芳自賞,亦非故作清高的避世之語,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雍容與大度。

那是一種仿佛站在極高處,俯瞰群芳爭艷,卻只願做那報春信使的從容。

是一種對自身道路的無比篤定,以及對未來「山花爛漫」盛景的明晰預見。

待到春滿人間、百花競放之時,他只需在旁邊淡然一笑,便已足夠。

這是何等的胸襟與格局?

寶釵自恃博覽群書,經史子集、詩詞歌賦涉獵頗廣,卻從未在任何篇章中,感受到如此磅礴而又內斂、自信而又謙遜的力量。

這真是一個自幼長於深宅、備受冷遇的庶子能有的眼界與氣魄?

只怕,他心中所圖,遠非一個庶子前程那般簡單?

寶玉也早已收起了玩笑神色。他於仕途經濟上懵懂,於詩詞一道卻靈性天成。

他張了張嘴,搜腸刮肚想說些什麼來品評,卻驀然發覺,自己方才那首精心構琢、自覺空靈超逸的詩,在這闋詞面前,竟是那般單薄無力,甚至帶著幾分未曾歷事的「孩童囈語」之感。

他那些「蓬萊」、「孀娥」、「佛院苔」的意象,在賈琰這「俏也不爭春」的坦蕩與「叢中笑」的灑脫面前,顯得如此拘泥和小家子氣。

他生平第一次,在自以為最擅長的領域,感到了徹頭徹尾的挫敗與……一絲敬畏。

他反覆咀嚼著那幾句詞,心神激盪,竟有些怔怔的痴了。

尤氏和秦可卿雖不能完全領會詞中深意,卻也清晰地感知到這首詞非同凡響的氣象,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誇讚,只怕尋常言語反倒唐突了這般佳作。

滿園寂靜,落針可聞。

他前世便早已領略過此詞的境界。

初讀時,只覺不同於一般詠物詩詞的語調。

教員的筆下,無論是北國風光、鷹擊長空,還是這雪中寒梅,皆有其獨到的雄渾氣魄。

後來他方知,此詞原是教員讀陸游詠梅詞後,反其意而用之。

放翁之詞固然高潔,卻終究難脫孤寂悲苦之態,而此詞卻充滿了昂揚向上的鬥爭精神與樂觀主義。

他前世最傾心的文人本是蘇學士,尤愛其「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哲思。

然而當他真正讀懂手中這闋《詠梅》時,竟生出一種「蜉蝣見青天」般的震撼與豁然。

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際遇沉浮,對歷史進程、對鬥爭哲學、對無限未來更為宏大和本質的洞察與自信。

此刻以此詞應對眼前局面,並非刻意炫耀,實是心有所感,情之所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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