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往日青苔悄無聲,今朝鋒芒四座驚(下)(1/2)
「三姐姐時時以家規法度為先,弟弟佩服。只是,若今日是寶二哥院裡的丫鬟被指著鼻子罵『是別人不要的』,還暗諷其主需得去『討飯吃』,三姐姐可還會堅持要先『稟明鳳姐姐』,靜候那婆子繼續作踐主子、敗壞門風?這家法規矩,原是看人下菜碟,因主子出身而異麼?」
這話如同毒針,精準刺中探春最敏感的痛處。
她頓時語塞,俊臉霎時血色盡褪,旋即漲得通紅,猛地扭過頭去,貝齒緊咬下唇,身軀微顫,強忍著不讓屈辱的淚水滑落。
堂上一時靜得可怕。
縮在一旁角落裡的賈環早就看傻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心裡嘀咕:
乖乖!琰哥兒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竟將他這平日裡最是厲害、連自己親娘都敢訓斥的三姐姐給說哭了!非但如此,連老爺、太太都敢當面頂撞!
他看得又是驚駭,又隱隱覺得一陣莫名的痛快,平日可沒人敢這樣下三姐姐的臉面!
這念頭一起,他那點唯恐天下不亂的頑童心性便壓過了恐懼,竟是忘了身旁賈政的臉色早已黑成了鍋底,「噌」地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指著探春,聲音又尖又亮,帶著幾分孩童式的告狀腔調:
「就是!就是!前些時日天冷,三姐姐還給寶玉繡了一雙暖和的白狸子手套,針線細密得很!我和琰哥兒都沒有!還不是因為我們不是太太養的!」
他這話嚷得又響又脆,生怕滿堂的人聽不見似的,說完還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仿佛立了什麼大功,全然沒看見他父親賈政已經氣得渾身發抖,額上青筋暴起。
「孽障!」
「閉上你的臭嘴,滾回去跪好!」
賈政一聲暴喝,如同炸雷,恨不得立刻上前將這個丟人現眼的兒子踹翻在地。
鳳姐在一旁瞧著,真是差點背過氣去。
這環小子,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她一口氣堵在胸口,上是上不去,下是下不來。
氣的是賈環這蠢貨專會添亂,笑的是這場景實在荒唐,探春剛被噎得半死,親弟弟就跳出來捅刀。
她趕緊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強壓下那絲不合時宜的笑意,腦筋飛快轉動,想著如何把這話頭岔開。
王夫人的臉也徹底沉了下來。
賈環這話,簡直是把她和探春都架在火上烤!
將她素日維持的「公正慈和」麵皮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心中慍怒至極,卻不好立刻發作,只冷冷地瞥了賈環一眼,那目光冰寒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瞬間將賈環那點可憐的囂張氣焰凍得粉碎,嚇得他縮起脖子,再不敢吭聲。
然而,堂上這突如其來的鬧劇。
探春的羞憤、賈環的蠢壞、賈政的暴怒、王夫人的冷厲、鳳姐的哭笑不得。
——都仿佛只是水面上的浮沫。
賈琰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場紛擾,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灌愁海中無形劍意早已鑄成,森然待發。
終只將目光對上眼前端坐在紫檀榻上、始終抓著他一隻手的老太太。
賈母同樣也沒心情去理會這些小兒女的吵鬧,她枯瘦的手指緊緊抓著賈琰的手,既不敢鬆開,更不敢用力,掌心甚至滲出一點冰涼的冷汗。
她是真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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