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問叩心明真我,孤燈照影見乾坤(下)(2/2)
但賈琰此刻卻清晰地意識到,那並非他真正的歸宿。
他來自一個見識過更浩瀚星空的世界,即便是通過文字和想像。
他的靈魂經歷過穿越的奇異,他的道基脫胎於離恨天灌愁海太虛幻境。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他的視角,早已超越了此方天地的尋常框架。
一種更為朦朧、卻更加恢弘的圖景在他心湖深處浮現,難以用言語精確描述,那涉及法則、涉及本源、涉及超越此界束縛的真正「自由」。
那是一條無人走過的路,其終點,或許連謝觀應這等「端碗人」也未必能夠完全窺見。
這個念頭一生,賈琰只覺得識海中那方「灌愁海」泛起的不再是漣漪,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兇險萬分,但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卻悄然取代了先前的迷茫與權衡。
他輕輕放下早已涼透的茶盞,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頂,投向那不可知的星河彼岸。
謝觀應將他看作棋子或蛟龍,想著如何在這碗中分得最大一杯羹,卻未必能料到,這枚棋子內心所圖,早已超越了這碗、這棋盤,是……布下棋局之人所在的層面。
……
夜色深沉,太安城鎮國公府府邸內。
白日裡那個聲若洪鐘、行事粗豪的一等伯已然不見。
牛繼宗只穿著一件松垮的寢衣,斜倚在錦榻上,眉頭緊鎖,滿面皆是揮之不去的愁緒,在昏黃的燭光下,竟顯出幾分與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蒼老與陰沉。
他哪裡是真如外表那般只是個莽夫?
若非背後有高人十幾年如一日地暗中指點、拾遺補缺,就憑他這「大老粗」的性子,牛家焉能在當朝首輔張巨鹿那般酷烈精準的打壓下,維持住這表面風光、內里已然吃緊的門第?
張巨鹿……想到這個名字,牛繼宗便覺胸口一陣發悶。
這位寒門出身、被天下清流視為圭臬的首輔大人,手段是何等厲害!
其新政第一刀,便以「結黨營私、把持朝綱」為由,生生斬向了十大門閥之首的賈陽謝家。
緊接著,便是他們這些靠著祖上軍功起家的舊勛貴。
削權、裁餉、安插親信、尋釁彈劾……一招接一招,若非……若非那位謝先生每每在他們行將踏錯之前,或是一封密信,或是一句看似不經意的提點,讓他們得以險之又險地避開陷阱,恐怕寧榮二府如今的窘境,便是他們牛、石等家的前車之鑑。
「謝先生……」
牛繼宗在心中默念這個稱呼,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既有依賴,更有忌憚。
這位十幾年前突然出現在他們這個圈子幕後的人物,智計如海,算無遺策,卻始終如霧裡看花,不見真容。
直到這次,他竟親自去了賈家,還以塾師的身份安頓下來……這背後的意味,由不得牛繼宗不深思,不心驚。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位「謝先生」,便是當年從那場針對謝家的風暴中脫身而出的核心人物之一,甚至可能就是……那位少年便名動天下的「謝家飛魚」!
也只有這等人物,才能讓張巨鹿也有所顧忌,才能讓他們這些粗豪武夫在廟堂傾軋中苟延殘喘至今。
正思緒紛亂間,他的妻子,誥命夫人柳氏端著一碗安神湯走了進來,見他仍是愁眉不展,嘆了口氣道:
「老爺,夜深了,還是早些安歇吧,明日還要早朝。」
牛繼宗接過湯碗,卻並未就飲,沉吟片刻,抬頭看向妻子,語氣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明日……去一趟榮國府。」
柳氏微微一愣:
「明日?可是府里並無甚節禮往來……」
牛繼宗打斷她,目光深邃:
「聽聞史老太君近來身子不甚爽利,似是犯了舊疾,有些……癔症之象。你過去瞧瞧,代為夫好好探問一番,務必……看得真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