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情海為爐煉心劍 ,一意氣動九重天(中)(1/2)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賈榻上,賈母猛地抬頭,半闔的慈目驟然睜開,渾濁眼底精光爆射,竟如冷電般直刺廳外虛空!
她雍容身軀倏然坐直,枯瘦的手緊攥住身旁的沉香木拐杖,指節凸起,透著力道。
周身溫和氣度一斂,竟透出沉潛已久的凜然之威。
幾乎同一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氣息,如淡墨入水,無聲無息瀰漫開來,浸透了榮國府的亭台樓閣,也悄然漫入了這暖香馥郁的榮慶堂。
這氣息不驚塵,不擾物,卻專挑人心深處那最隱秘、最不敢言的塊壘,尤其是那些因榻上這位老封君而生的鬱結!
「唔……」
王夫人心口猛地一窒,一股陳年澀意毫無預兆地湧上喉間。
恍惚間,似又見初入賈府時,小姑子賈敏未嫁,才貌冠絕,將偌大國公府打理得錦繡燦爛、滴水不漏,襯得她這新婦笨拙侷促,那般光芒,縱是賈敏出閣多年,陰影何曾真正消散?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下首的黛玉身上,捻動佛珠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那廂邢夫人,亦覺心口怦怦亂跳,那點看熱鬧的心思早飛到了九霄雲外,更是失手「哐當」一聲打翻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盅,茶水淋漓了衣裙也渾然不覺。
只覺心口堵得發慌,丈夫賈赦好色昏聵不得母親歡心,弟媳王氏精明強幹掌著家權,她兩頭不靠,在婆婆眼中永遠是那個上不得台面的填房,這半輩子何嘗有一刻真正舒心暢意?
那口憋悶之氣,此刻被無限放大。
「嘭!」
東院之中,正摟著新買小妾吃酒的賈赦,毫無由來地赤紅著眼,猛地將手中價值不菲的官窯茶盞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濺!
「偏心!老糊塗!」
他低吼道,積壓數十年的憤懣在這一刻失控地宣洩:
「我是嫡長子!榮國府的一切本該都是我的!憑什麼?憑什麼讓她一個婦道人家拿捏著?憑什麼老二那個假正經……」
那口因母親偏心而積下的惡氣,化作實質般的怒意洶湧而出,嚇得身旁美妾噤若寒蟬。
夢坡齋里,賈政正與清客詹光、程日興等人論書,一陣莫名的煩惡襲來,竟心浮氣躁,手臂一揮,無意間將案頭一疊剛寫好的文章詩稿掃落一地。
望著滿地狼藉的宣紙,臉上莫名發熱,苦讀半生卻功名無成、只能仰賴祖蔭的愧怡,與母親那份沉甸甸的期許重壓交織成難以排解的鬱氣,堵在喉間,咽不下吐不出。
便是八面玲瓏的鳳姐兒,臉上的笑意也倏然褪去,只覺得心頭一陣發虛,扶了扶鬢邊的金釵,只覺日日周旋於太婆婆與姑母之間,百般機變,萬種辛勞,強撐著這副潑天富貴的場面,那口強提著的虛氣幾乎就要泄盡。
滿府上下,凡因賈母之威、之偏寵、之期望而心存隱郁者,此刻皆胸中滯澀,塊壘翻湧,種種難以言說的情緒被一股無形之力催動、放大,欲尋出處。
然!
就在這萬千心緒將溢未溢、將亂未亂之際,那瀰漫全府的壓抑氣息悄然一轉,恍若化作一個無形的巨大漩渦。
方才翻騰於賈赦、賈政、王夫人、邢夫人、鳳姐乃至無數下人心中的怨懟、羞愧、委屈、酸楚、疲累……竟如百川歸海,又如晨露遇曦,被絲絲縷縷抽離而去,匯向某處!
府中驟陷奇異岑寂。
非安寧,倒似喧沸後的虛脫空茫。
賈赦望著地上碎片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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