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榮禧堂外風波定,灌愁海內絳珠還(1/2)
賈母正欲揮手令眾人退下,眼風掠過,卻見賈琰目光似無意般掃過侍立在鴛鴦身後的一個小丫鬟。
這淡淡一瞥,恰如石子入潭,驟然漾開了方才勉強壓下的波瀾。
是了!
今日這禍事的根苗,豈不正是那起子心黑的刁奴,膽大包天,竟敢當面譏諷他的丫鬟是「寶二爺房裡不要的」?
這念頭一起,勾起了另一樁事。
那被賈琰目光掃過的小丫頭,去歲,府里積年的老僕賴嬤嬤孝敬上來的,名喚晴雯。
這丫頭生得確實好,眉眼風流靈巧,顧盼間自帶一段天然韻致,更難的是那一手針線活計,在這府里的丫頭中是拔尖兒的,堪稱出神入化。
她瞧著可喜,便留在身邊親自調教了些時日,心裡原是存了個念頭,待再過一二年,這丫頭年紀再大些,性子再磨得柔順些,便放到寶玉房裡去。
寶玉那孩子,也不知從哪兒聽了風聲,好奇來看過兩回,見晴雯模樣好,手藝又精巧,私下裡也纏磨著她央求過好幾遭,只巴望著能早早要了去。
然而此刻,她忽然覺得,若此刻再將這晴雯給了寶玉,豈不正應了那起子小人嚼舌的混帳話,為寶玉日後種下禍根?
與那孽障僵持了這般久,她心下也已迴轉過來。
這孽障雖是個黑了心的,方才那手段也著實駭人,但觀其行止,倒未必真是那等不惜魚死網破的亡命之徒。
真逼到絕處,她拼著這張老臉不要,穿上誥命服,捧上金冊,進宮告他個忤逆不孝,且看離陽天下容不容他!
自然,這只是萬不得已的下下策,想來便覺心力交瘁。
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能讓人欺到寶玉頭上去。
她真正憂心的,是自己百年之後。
兒子是指望不上的,最疼的這個孫子,她心裡比誰都清楚,是個沒甚大能為、只知在內幃廝混的。
今日這孽障剛露鋒芒,正需安撫,萬不能再為一個丫頭,讓他將這怨妒纏到寶玉身上。
心思電轉間,賈母已有了決斷。
她疲憊的目光掠過身後侍立的丫鬟,最終落在鴛鴦身旁那個穿著水綠綾子襖、罩著青緞掐牙背心的小丫頭身上。身量未足,卻已見窈窕之態,眉眼間一股靈俏傲氣藏也藏不住。
「晴雯。」
賈母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卻不容置疑。
那被點了名的小丫頭聞聲微微一怔,顯然未料到此刻會被喚,忙趨步上前,盈盈拜倒:
「老太太。」
堂內眾人皆是一愣,不知賈母此時突然叫一個丫鬟是何意。
連賈琰也微微側目。
只聽賈母淡淡道:
「你也大了,跟在我這兒終究不是常法。去收拾了你的東西,往後……就跟了琰三爺去,好生伺候著。」
一言既出,滿堂愕然!
誰人不知這晴雯是老太太親自調理,內定了要給寶玉的?
如今竟這般輕飄飄一句話,就轉手賞了剛剛鬧得天翻地覆的琰三爺?
偏還是在這個當口?
王夫人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嘴唇動了動,卻礙於方才賈母的雷霆之威,硬生生忍住沒開口,只那眼神冷得能凍死人。
寶玉此刻正和林家丫頭在裡間膩著,若知曉此事,還不知要怎樣鬧。
晴雯本人更是如遭雷擊,俏臉霎時白了。
她心氣素來極高,因模樣手藝出挑,又得老太太青眼,心裡未必沒有存了幾分不能明言的想頭。
寶二爺性情溫和,憐香惜玉,又是府里最得寵的爺。
可這位琰三爺……往日只聽說是個病弱無聞、縮在佛堂里的庶子,今日卻如此駭人地發作起來,那性子瞧著便絕非溫良寬厚之主。
她只覺得委屈、驚惶、不甘一齊湧上心頭,眼圈立時就紅了,水光氤氳,卻死死咬著唇,強忍著不讓淚珠滾落,低低應了一聲:
「是……奴婢遵命。」
聲音里已帶了哽咽。
賈琰亦是微怔,旋即瞭然。這是安撫,是息事寧人,更是要將「寶玉挑剩」這名頭徹底掀翻。
他目光掠過地上跪著的身影,肩頭微顫,那份委屈與傲氣,被他瞧得分明。
呵,好一個心比天高……風流靈巧招人怨的丫頭。
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從容起身,對著賈母微微一揖:
「孫兒,謝老祖宗賞。」
仿佛接手的並非一個活色生香的人,不過是一件尋常的賞玩器物。
賈母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緒複雜難辨,終是揮了揮手,盡顯疲態:
「罷了。老大,老二且留下,一會珍哥兒過來,尚有要事商議。其餘人,都散了吧!」
……
與外間僅一簾之隔,方才言語交鋒,一字不落地傳來。
寶玉原本就因賈琰頂撞三妹妹、母親之事悶悶不樂,歪在暖炕上,扯著襲人袖子嘟囔。
忽聞外間賈母竟將晴雯賜予賈琰,他猛地坐起,瞪圓了眼,難以置信。
「老祖宗……怎把晴雯給了琰兄弟?」
他喃喃自語,臉上血色褪盡,被至親背叛、心愛之物被奪的委屈驚怒攫住了他。
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眼神開始發直,那癔症前的徵兆又顯現出來。
他猛地伸手往脖子上摸去,習慣性地想要摘下那「勞什子」狠狠摔出去,以此發泄滔天的憤懣。
然而,指尖觸及之處,空空如也。
他猛地一愣,這才恍然記起,那通靈寶玉,昨日已然碎裂,再也無法被他摔砸了。
這一摸空,仿佛抽掉了他最後一絲支撐和發泄的途徑。
一股巨大的空落感和無力感席捲而來,他怔怔地坐在那裡,眼神空洞,魂靈似被抽走大半。
那鬧騰勁頭,也隨之泄氣,只余滿心酸楚。
迎春、惜春並幾個大丫鬟早已嚇得圍攏,七嘴八舌勸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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