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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感世情墜灌愁海,懲惡奴顯主子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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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婆子最是勢利,爺若親去,只怕……」

「無妨。」

賈琰打斷她,目光轉向裡間。

周姨娘在一旁聽了,亦是面露憂色。

她深知那小廚房的柳嫂子最是會看人下菜碟,慣會踩低拜高。

琰哥兒這般過去,只怕更要受作踐。

她想著剛才兒子那句無鹽面,猶豫片刻,轉身從炕櫃深處一個舊匣子裡,摸索出一個小小的銀錁子,約莫二兩重,塞到賈琰手裡,低聲道:

「琰哥兒……聽姨娘一句,莫要逞強。那些人眼皮子淺,只認得這個……你拿去,悄悄予了柳嫂子便是。」

她聲氣發顫,滿是心疼。

不是心疼銀子,是恨自己無能,不能如東小院那位般,縱然名聲不好,也能仗著老爺幾分憐惜,為環哥兒爭上一爭。

賈琰看著掌心的銀錁子,又看向周姨娘強掩愁苦的面容,心中微澀。

他沉默片刻,將銀子收起,抬眼看向周姨娘,極輕地喚了一聲:

「母親,我省得了。」

這一聲「母親」,喚得極輕,卻如暖流淌過冰原,瞬間擊中了周姨娘。

她身子微微一顫,眼圈立時便紅了。多少年了,因著禮法規矩,因著自身卑微,琰哥兒從未敢這般稱呼她。

她忙偏過頭,用袖子急速按了按眼角,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轉回頭急聲道:

「好孩子,你的心意娘……姨娘知曉了。只是萬莫在外人面前這般叫,規矩不能錯,太太才是你的嫡母,若讓人聽了去,又是禍事。萬萬記牢了,啊?」

她一邊壓抑著哽咽提醒,一邊卻又因那一聲從未奢望過的稱呼而心如潮湧,五味雜陳。

賈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只對四兒道:

「走吧。」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出了聽竹苑,穿過兩道抄手遊廊,往府中內廚房行去。

越近廚房,人聲漸顯,空氣中飄著與外面大廚房不同的精緻香氣。

內廚房院落收拾得齊整,此刻正是各房來取午膳的時辰。只見探春的丫鬟侍書正提著食盒出來,迎春的司棋也在廊下等著,見了賈琰,皆露詫異之色,忙側身見禮。

賈琰微微頷首,徑直踏入院內。

只見管事的柳家的正站在當中指揮,幾個乾淨利落的媳婦子忙著分裝各色菜餚。

見賈琰帶著四兒過來,眾人皆露詫異之色,相互遞著眼色。

柳家的瞥見賈琰,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堆起笑臉上前:

「喲,這不是琰哥兒嗎?什麼風把您吹到這油煙氣重的地方來了?想用些什麼,吩咐一聲便是,何勞親自過來。」

話語雖客氣,那笑意卻透著敷衍。

這時,一個剛搬完柴禾的粗使婆子,正撂下柴捆拭汗。

她見柳嫂子對著賈琰這般作態,又瞧這位哥兒衣著樸素,想起今早府里流傳的風言風語,嘴角便不自覺撇出一絲譏誚。

她揚聲道:

「柳嫂子,您快別忙活了!咱們這兒的飯菜,哪能入得了哥兒的金口?有的吃就念佛吧,如今府里開銷大,哥兒姨娘也體諒些,別整日挑三揀四的,還勞動尊駕親自來催逼!」

四兒早上便是被這婆子好一通為難,此刻見她又當面羞辱自家爺,滿腹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淚在眶里打轉。

賈琰眉頭蹙起,灌愁海中一絲力量悄無聲息地探出。

那婆子本就因活計粗重而煩躁,被賈琰目光一掃,更覺渾身不自在。

見四兒怯生生躲在賈琰身後抽泣,竟轉而衝著四兒陰陽怪氣地高聲說道:

「我當是誰,原來是蕙香姑娘啊?怎麼,在寶玉房裡時說'同日生的就是夫妻'的勁頭哪去了?如今跟了新主子,倒學會擺架子,勞動爺們兒替你出頭來要飯吃了?」

這話惡毒至極,明著羞辱四兒,暗裡更是將賈琰貶得連飯都需要「討要」。

院內頓時安靜下來,連侍書、司棋等都停了腳步,面面相覷。

賈琰要的便是這眾目睽睽。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緩緩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婆子因得意而橫肉亂顫的臉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方才,說什麼?」

那婆子正在興頭上,被那情緒驅使,竟梗著脖子重複:

「哎喲喂,哥兒好大威風!我說您這丫頭,原是寶二爺房……」

話未說完,驟成一聲悽厲慘嚎!

只見賈琰毫無徵兆地猛一彎腰,從牆角抄起一塊墊灶台的半截耐火磚,動作快得令人眼花,下一刻,那磚頭便帶著狠厲勁風,結結實拍在那婆子臉上!

「啪!」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叫罵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殺豬般的慘嚎。

那婆子鼻樑塌陷,鮮血瞬間從口鼻噴濺而出,整個人被摜得踉蹌幾步,重重摔倒在地,捂著臉翻滾哀嚎,狀極悽慘。

整個廚房院落,霎時間死寂一片。

所有嘈雜聲、說笑聲、鍋勺聲盡數斷絕。

眾人皆目瞪口呆望著這血腥一幕,望著那瘦弱少年手中滴血的磚塊,望著他臉上冷得駭人的平靜。

四兒嚇得捂住嘴,渾身發抖。

柳家的也變了臉色,下意識後退半步。

賈琰扔開沾血磚塊,掏出一塊素淨帕子,慢條斯理擦了擦手,目光冷冽掃過全場每一張驚駭面孔,最後落在地上哀嚎打滾的婆子身上:

「主子再不得勢,也是主子。奴才,就得守奴才的規矩。」

「今日小懲大誡。再敢以下犯上、口出穢言,便不是一磚頭能了事的。」

說罷,他看也不看地上抽搐的婆子,只拿過四兒手中的食盒,遞給面色發白、強自鎮定的柳嫂子。

「按份例,裝足。」

聲音不高,柳家的一個激靈,竟不敢直視賈琰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連聲應著「是,是」,親自手腳麻利地挑了些紮實菜蔬並一份肉食,滿滿當裝了一食盒,小心遞迴給四兒。

四兒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食盒,恍如夢中,下意識地緊跟著已轉身朝外走去的賈琰。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抄手遊廊上。

四兒看著前方那道清瘦卻挺直的背影,心口猶自怦怦亂跳,手裡的食盒沉甸甸的,是她在這院裡當差以來從未有過的分量。

她正心亂如麻間,忽聽前面假山石後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帶著戲謔意味的叫喚:

「琰哥兒!嘿!這邊兒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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