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劍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運(六)(2/2)
與此同時,聽潮閣中另有數道強橫氣息沖天而起,試圖阻截。
那鳳凰卻流露出擬人化的不屑,仿佛急著去尋覓配偶的雄鳥,雙翼一振,掉頭便走,化作一道絢爛流光,直往江南方向掠去。
……
賈琰緩緩睜開雙眼。
始終靜坐捻珠的賈母忽然手指一顫,佛珠串「啪「地斷落,檀木珠子滾了滿地。
她駭然發現,這孫兒不過閉目半日,周身氣息竟已攀升到讓她完全看不懂的境界。更令人心驚的是,他渾身骨骼正發出玉碎冰裂般的輕響,分明是體魄正在經歷脫胎換骨的變化。
借劍祁嘉節,原是謝觀應的一步棋,是離陽皇室布下的一局。
可任他也沒料到,這個被當作棋子的北地劍客,竟敢以命填棋——
勝天半子!
這一劍帶著賈琰神遊萬里,途經十三州,納盡紅塵情慾為爐火,最終以北涼三十萬鐵血老卒壓抑多年的赤誠為錘,千錘百鍊。
劍成天象!
再看欽天監玄壇,八百鍊氣士已東倒西歪,個個力竭。
晉心安呆立原地,望著老友怔怔出神。但見祁嘉節面如枯槁,仿佛被烈焰烘烤過的老木,滿頭青絲盡化灰白,稀疏得遮不住頭皮,只剩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
賈琰心念微動,潛蛟古劍自行出鞘。
他一步踏落劍身,青衫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忽然放聲高歌: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萬里求其凰——「
這歌聲清越入雲,竟引得滿城暮鴉齊喑。
天際殘霞為之倒卷,化作漫天流金。
「祁先生這一劍...劍成天象。「
賈琰聲傳四野:
「當名'鳳求凰'。「
玄壇之上,祁嘉節渙散的目光忽的凝聚,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吐出兩個破碎的氣音:
「...值得。「
話音未落,他周身竟無火自燃,卻不是凡火,而是萬千霞光自七竅中噴薄而出。
那一身磅礴氣機盡數散去,在太安城上空化作一隻流光溢彩的鳳凰虛影,展翅時長鳴清越,羽翼灑落點點金輝。
晉心安踉蹌撲到老友方才坐化的位置,十指深深摳進青磚縫隙,老淚縱橫:
「求仁得仁...求仁得仁啊!「
……
夢坡齋內,青燈如豆。
謝觀應獨坐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如玉的黑子。
面前棋盤上星羅棋布,卻是一局已然終了的殘局。
窗外,太安城上空的鳳凰虛影尚未完全消散,流光溢彩,映得他素來平靜的面容明明滅滅。
他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呵」聲,似笑非笑,嘴角牽起的弧度裡帶著三分苦澀,七分自嘲。
「好一個祁嘉節…好一個『鳳求凰』…」
他低聲自語,眸中神色複雜難言。
以他的謀算,自然能推演出當那縷融合了太虛幻境玄妙的「海棠春」劍意落入祁嘉節手中,會催生出何等的變數。
他也算準了這位北地劍豪自斬煩惱根後,心性必然走向偏執極端,行事再無顧忌。
甚至,他能將那位人貓韓貂寺的心思也納入棋枰,此人必會利用此局,或明或暗地推動,既要全了皇帝的心思,也要為自己謀一份「忠心」的憑證。
他更料到,背負著血海深仇的祁嘉節,得了這積蓄萬民情慾、足以撼動天象的一劍,絕不會甘心只做一枚指向江南的棋子。其劍鋒所向,必是那涼州城,是為那祁家滿門的血債,討一個遲來的公道。
謝觀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出身春秋十大閥閱之首的甲陽的謝家,眼中所見是神州陸沉後的氣運流轉,心中所謀是再定千年的乾坤秩序。
似祁嘉節這般,一生沉溺於劍道,困於私仇,甚至連與琰兒比劍時心魔叢生,以致揮劍自宮,最終投身宮闈成為「御用劍豪」的武夫,在他眼中,不過是棋子,甚至…是有些可悲的螻蟻。
他連去仔細算計其心思都覺得是浪費精神,不過是順勢而為,將其嵌入離陽天子的大局之中,物盡其用罷了。
可他萬萬沒有算到,這個被他輕視的「殘軀武夫」,這個理應怨恨賈琰逼其自斷塵緣的「失敗者」,竟能有如此氣魄與格局!
非但沒有記恨賈琰,反而以殘軀為舟,借離陽八百鍊氣士與自身獨到的指玄秘術,瞞天過海,御劍神遊天下十三州!
他以命為引,以自身畢生劍道為薪柴,硬生生將那原本令他屈辱的、屬於晚輩的「海棠春」劍意,鑄就成了煌煌天象!
這不是簡單的借力,這是以自身道基、性命為代價,為後來者開道!
「倒是謝某…小覷了天下英豪。」
謝觀應緩緩閉上眼,指尖的黑子「啪」一聲輕響,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他自負能觀天下人,天下事,今卻算漏了這捨身為晚輩開道的…劍客風采。
……
首輔府,書房。
張巨鹿沒有點燈,就著窗外天際殘留的霞光,默然凝視著堂中停放的兩口棺材。
一口是徐驍帶來的,黝黑沉重,散發著北地柏木的冷香。
另一口,則是張巨鹿早已為自己備下的楠木棺,樸素無華。
他一生秉持著「願為百姓做實事」的信念,致力於打壓豪門,提拔寒士,試圖在這趙氏皇權與世家門閥的夾縫中,為天下蒼生闖出一條路來。
他自詡清流領袖,以天下為己任。
可今日,徐驍抬棺入京,那份視死如歸的坦然。
祁嘉節以命填棋,求索太平,那份超越私仇的壯烈……都像是一記記重錘,敲打在他的心口。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個首輔,終日困於朝堂爭鬥、政令文書,所思所想,依舊是如何穩固趙家江山,如何平衡各方勢力。
他眼中的「天下」,終究跳不出「趙家的天下」這個樊籠。
而北涼,在朝廷諸公眼中,也始終是「北涼王的北涼」,是需要提防、削弱,甚至……犧牲的外藩。
他張巨鹿,嘔心瀝血,自認為在做著經世濟民的實事,可格局與眼界,竟還不如一個被斥為「人屠」的邊王,一個被視作「鷹犬」的劍客來得通透、來得……大氣!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眼中迷茫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卻並未提筆,只是對外面沉聲道:
「來人。」
心腹老僕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
「將北涼王送來的那口棺材。」
張巨鹿的聲音平靜無波:
「連夜啟程,送還江南。」
老僕身形微震,似有不解,卻未多問,只是垂首應道:
「是。」
「等等。」
他轉身,目光掃過那口為自己準備的楠木棺。
「將這一口,也一併送去。」
老僕猛地抬頭,臉上終於露出驚容:
「老爺,這……」
「送去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