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劍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運(五)(2/2)
這一劍...不對!
賈琰心頭微震。他借出的「海棠春」劍意出了太安城後,竟如一道遊走於九州大地的靈蛇,蜿蜒逶迤。
它沒有直撲北涼,沒有飛向武當山,也未南下廣陵,而是沿著中州腹地,迂迴穿梭。
這祁嘉節,竟是借著他這一劍在汲取人慾火氣!
但見那劍意掠過青州熙攘碼頭,縴夫們的號子聲里便多了幾分雄渾。
穿過錦州繁華市集,商販的叫賣聲竟透出幾分纏綿。
在渝州層層疊疊的山城梯坎間一轉,更引動滿城男女熱辣奔放的情思。
待行至潁州,在書院學子的朗朗讀書聲中微微一滯,轉而開口向著同學討教起蒹葭蒼蒼...
每過一州一府,每經一城一池,那劍意非但沒有因遠行而衰敗,反而愈發熾烈磅礴,劍中蘊含的人間百態如百川歸海,滾滾而來。
賈琰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他原以為祁嘉節只是借他的劍意壯大聲勢,卻不想此人竟瘋狂至此,這分明是要以億兆生靈的人情慾望,鑄就驚世一劍!
這分明是要以億兆人慾鑄就京世一劍!
若說他借出的劍意是火種,祁嘉節便是那執火之人,而欽天監的星斗大陣,正是在為這把燎原之火指引方向,不斷添柴鼓風。
可這火...燒得太旺了!
劍氣已掠過七州二十一郡,仍在不斷擴張。
賈琰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劍虹中匯聚的旖旎氣息越來越磅礴,便如雪球般越滾越大。
祁嘉節以指玄秘術御劍,當真能承受得住這般浩瀚之力?
祁嘉節,你究竟想做什麼?
以萬民之欲,裹挾天地之勢,這一劍若徹底失控……
他猛地睜眼,望向欽天監方向。
透過那一劍的玄妙聯繫,他清晰地感受到,祁嘉節的氣息正如風中殘燭,卻仍在瘋狂催谷。
欽天監玄壇之上,祁嘉節閉目端坐,七竅已滲出縷縷血絲,原本烏黑的髮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皮膚上爬滿皺紋,仿佛一瞬間蒼老了數十歲。
他卻仍任由萬千人間氣息如江河決堤般湧入體內。
晉心安臉色慘白如紙,嘶聲喝道:
「嘉節!快收手!再這樣下去,你便要...」
話音戛然而止,望著老友決絕的神情,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只得厲聲吩咐下首的八百鍊氣士:
「穩住大陣!」
……
太安城中,夜色漸濃,卻掩不住暗流涌動。
諸多朱門府邸之內,燭火通明。
白日裡被那道橫貫天地的劍虹與北涼王抬棺入京駭得膽戰心驚的權貴將帥們,此刻見風波似乎暫歇,心思便又活絡起來。
祁嘉節那一劍雖聲勢浩大,最終卻雷聲大雨點小,並未敢真正斬向徐驍,這在許多人看來,便是「敗了」,是離陽朝廷在交鋒中落了下風。
「好個祁嘉節,枉稱劍豪,竟是如此不濟事!」
某位國公府內,鬚髮皆白的老將軍憤然擲杯:
「明日朝會,定要參他一個驚擾聖駕、徒耗國力之罪!」
另一處侯府中,幾位少壯派將領聚首,言語更為激烈:
「豈止參他?這閹黨走狗,喪盡我離陽武人臉面!待北涼王事畢,非得尋個機會,當面問問他這『君子劍』,可還提得動劍!」
更有心思陰鷙者,已在盤算如何利用此事,在即將到來的朝堂風波中,為自己、為派系攫取更多利益。
他們篤定,徐驍此番雖看似過關,但陛下絕不會輕易賜下世襲罔替,後續必有波瀾,正是火中取栗之時。
然而,真正立於雲端俯瞰人間棋局的少數幾人,看法卻截然不同。
北涼,聽潮閣。
萬卷書海之中,燈火如豆。
李義山裹著厚厚的裘袍,蜷在輪椅里,面前巨大的沙盤上,清晰地標註著徐驍入京的路線、太安城的布防、以及各方勢力的可能動向。
他臉色蒼白,不時發出幾聲壓抑的咳嗽,但那雙深陷的眼眸卻亮得驚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霧。
腳步聲響起,身形魁梧如山的褚祿山推門而入,低聲道:
「李先生,王爺已安然入宮。祁嘉節那一劍…果然如您所料,未能落下。」
李義山微微頷首,目光依舊停留在沙盤上太安城的位置,聲音沙啞:
「祁嘉節非是不想,而是不能,更是不敢。晉心安…也不會讓他真的劈下那一劍。這一劍,本就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姿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划動:
「王爺抬棺入京,示之以弱,亦示之以決絕。張巨鹿親自出城,是想著換命的,但只要王爺忍了張巨鹿,祁嘉節借劍蓄勢,必然是雷聲大雨點小。」
褚祿山疑惑道:
「既然都在先生算計之內,為何您眉頭不展?」
李義山沉默片刻,緩緩道:
「祿球兒,你是否覺得,一切太過順利了些?」
褚祿山一怔:
「順利不好嗎?王爺得償所願,我北涼後繼有人,便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自然是好事。」
李義山的目光變得愈發深邃:
「但天道忌盈。離陽趙室傳承數代,底蘊深厚,豈會如此輕易就範?元本溪、楊太歲、韓貂寺…這些老狐狸,就真的甘心看著王爺攜大勢而歸?」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點在欽天監的方向:
「我算準了離陽的掙扎,算準了各方的反應,甚至算準了祁嘉節必死的決心…但,我總覺得,這潭水底下,似乎還藏著點什麼。那一劍…賈家子的那一劍,對,對,就是這一劍,不在我最初推演之中。」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遙遠的太安城:
「告訴拂水房,盯緊太安城內所有異動,尤其是…那個賈琰。此子,恐非池中之物。」
……
與此同時,離陽某處,一座不起眼的鄉野小院。
春秋三大魔頭之首,人稱「黃三甲」的黃龍士,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自斟自飲。
他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中年文士,唯有一雙眼睛,開闔之間,仿佛映照著春秋興替,山河變遷。
他面前以水為盤,以指代筆,正在推演天機。
水紋蕩漾間,顯現的正是北涼王徐驍入京的種種景象。
「徐驍此行,雖有驚,卻無險。」
黃龍士喃喃自語,嘴角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淡漠笑容:
「趙惇不敢殺他,也殺不了他。離陽需要北涼擋住北莽,至少在未來二十年內,北涼不能亂。李義山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讓徐驍抬棺入京,以退為進。世襲罔替…他終究是能拿到的。徐鳳年那小子,福緣不淺。」
他的推演清晰無比,未來的脈絡似乎盡在掌握。
徐驍得償所願,安穩返回北涼,北涼順利交接,離陽朝廷暫時隱忍,天下大勢依舊沿著既定的軌跡緩緩前行。
「福緣不淺!」
可最後一句,他總有種感覺,自己說的不對?
「算錯了…」
他輕聲自語,指尖再次點向水盤,波紋重新蕩漾,推演的結果與之前一般無二。
可那種冥冥中「漏算了什麼」的感覺,卻愈發清晰。
他反覆演算,結果依舊。
徐驍的成功似乎已成定局。
但這份「完美」的定局,反而讓他心生疑慮。
天道無常,世事如棋,豈會如此嚴絲合縫,毫無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