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但權力本身,從來不會主動做什麼(2/2)
他手裡也端著一個餐盤,裡面是簡單的幾樣時蔬和一小碗米飯。
「羅老……」
鄭儀下意識地想站起來。
「坐著吃。」
羅教授擺擺手,拿起筷子。
他也沒看鄭儀,先不緊不慢地夾了根青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鄭儀不敢再撥弄食物,只能低著頭,強迫自己吃。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對坐著吃了一會兒。
羅教授吃得不多,很快放下了筷子,端起旁邊的溫水喝了一口。
他這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鄭儀。
那目光很淡,卻仿佛有穿透力,直接照進了鄭儀此刻紛亂迷茫的內心。
「小鄭。」
羅教授的聲音不高,很平緩。
「還在想上午的事?」
鄭儀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覺得憋屈?無力?」
羅教授語氣很淡,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鄭儀終於抬起頭,迎上羅教授的目光,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
「唐市長他……太……」
他想找一個詞形容唐駿展現的那種力量感,卻一時語塞。
太硬?太穩?還是……太讓人絕望?
羅教授沒有追問,他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掃向窗外臨海略顯陰霾的天空,以及更遠處那片深沉莫測的大海。
「水夠深的時候,自然不會有波浪。」
他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鄭儀一愣。
羅教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鄭儀,眼神很認真。
「小鄭,你覺得,權力是什麼?」
這問題問得有些突然。
鄭儀想了想,謹慎回答:
「是……一種能力?或者說,支配資源和人的能力?」
羅教授緩緩搖頭。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你錯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石之音,仿佛在闡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
「權力,本身只是一個位置。」
「它是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份印鑑。」
「它冰冷,沉默,沒有意志。」
羅教授的目光緊緊鎖住鄭儀。
「賦予它意志的,是人。」
「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
「你看到了何偉的倉惶,看到了劉大疤瘌的凶戾,看到了於浩的惶恐……再往前,在青峰,你也見過不少。」
「他們這些人,在權力的椅子上坐立不安,如履薄冰,是因為他們知道,屁股底下這把椅子,並不真正屬於他們自己。」
「它隨時可以被拿走。」
「他們所有的恐懼、掩飾、掙扎、甚至瘋狂……都來源於此。他們是在用自己的所有力氣,拼命地想要『證明』,自己和那把椅子是相配的,是能坐得住的。」
羅教授的話如同冰冷的刻刀,精準地剖開了鄭儀之前的所見所聞。
何偉挪用救命錢填窟窿時的鋌而走險!
於浩在前進廠參觀被當場戳破時的窘迫慌亂!
劉大疤瘌在帳本即將暴露時的亡命奔逃!
他們所有的動作,本質上都源自恐懼,對失去位置的恐懼!
羅教授的聲音停頓了一瞬,目光中帶著難以言喻的嚴肅。
「但是……」
「還有一種人。」
「像唐駿。」
提到這個名字,羅教授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卻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冰冷。
「他坐在那裡,不是在證明自己配得上那把椅子。」
「恰恰相反。」
「是他,賦予了那把椅子新的含義!」
羅教授的語氣斬釘截鐵:
「他本身就是規則!」
「他本身就是評判那把椅子價值的尺度!」
「所以,他可以平靜地說出『穩定壓倒一切』,將其他價值都踩在腳下!」
「所以,他可以坦然地將基層的苦難歸為『轉型陣痛』!」
「所以,他可以居高臨下地『容忍』罪惡!」
羅教授看著鄭儀的眼睛。
「你覺得憋屈,覺得無力?」
「因為在你潛意識裡,還在期待『規則』本身帶來公平正義,還在期待那冰冷的權力位置能夠自動糾偏。」
「但權力本身,從來不會主動做什麼。」
「它永遠是工具。」
「關鍵在於,拿著這把工具的人……」
「……到底想用它,做什麼!」
最後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鄭儀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
視野中,羅教授的面容平靜而蒼老,眼神卻如同暗夜中的火炬,燃燒著一種永不熄滅的光芒。
他不需要任何激烈的言辭來證明什麼。
因為他自己,就是那規則的書寫者之一!
鄭儀胸口的憋悶和迷茫,在這一刻如同被無形的力量驅散!
他之前看到的,是位置對人性的碾壓和扭曲!
但他忽略了更深一層!
真正決定一切走向的,永遠是那個握住了權柄的人!
唐駿選擇了「穩定壓倒一切」,選擇了用他的權力巨斧,去塑造他認可的「大局」。
那麼……
羅教授呢?
他選擇的是什麼?
「好了。」
羅教授的聲音打斷了鄭儀的思緒。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吃得差不多,就回去收拾一下。」
「一點半,大廳集合。」
「澤川的路,不會比臨海平坦。」
羅教授的聲音很平靜。
「但路,終究是人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