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沒有簡單的事情,明了的事情(2/2)
「你們手裡都有資料了。老李、薛敏,你們對相關領域熟悉,重點把握面上的深度。趙處,上下協調、地方接待安排方面就多費心。」
趙波立刻點頭:
「陳主任放心,辦公廳已經協調好了各市,全程保密,接待一切從簡!」
陳主任最後看向鄭儀,眼神里充滿期待:
「小鄭!你是一線實戰過的!這次下去,多聽、多看、多想,尤其用你在基層摸爬滾打的經驗,去檢驗材料,去透視那些表面文章下面的東西!發現問題要敢於提,看不準的也可以大膽假設!羅教授經驗豐富,要好好請教學習!」
「是,主任!」
鄭儀沉聲應道。
羅教授清了清嗓子,聲音平和卻自帶分量:
「剛才陳主任把基調定了。我再補充一句:下去之後,眼睛要亮,耳朵要靈,嘴巴要牢。多看現場,少聽匯報。多跟基層幹部群眾聊,少在會議室里座談。帶回來的問題要一針見血,數據要紮實過硬。這次下去,不是旅遊觀光,也不是走馬觀花,我們是去『淘金』的!淘那些能真正推動改變的真金白銀!」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每個人: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四人齊聲應道。
「好!」
羅教授一揮手:
「散會!各自再準備一下。鄭儀,你留一下。」
其他三人迅速收拾東西離開。
會議室里只剩下羅教授和鄭儀。
羅教授沒說話,走到會議桌前,拿起鄭儀攤開在桌上的那份厚厚的內參資料,翻到貼滿黃色標籤的「澤川」部分。
他指著一個被紅筆圈出來的、關於澤川市某龍頭企業「星耀集團」與現任市長關係曖昧的模糊表述。
「這東西……」
羅教授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研究的冷峻。
「我聽到過一些風聞,但沒實據,省紀委那邊也沒明確說法。這次去澤川,明面上的調研任務外,你多留個心眼。」
他看向鄭儀,目光深邃:
「你在一線跟陳縱那類人斗過,有經驗,也見過那種『光鮮外殼』下的東西。用你的眼睛和腦子,替我把把脈。看看這個『星耀』和它背後的關係網,到底是促進發展的功臣,還是吸附在地方經濟肌體上的……」
他沒說下去,只是用手指在「疑點重重」四個字上重重敲了兩下。
鄭儀看著那圈紅字,還有羅教授眼中那份極其鄭重的託付,心頭凜然。
這不是普通的調研任務了。
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他用力點頭:
「我明白,羅老。我會仔細看。」
鄭儀夾著厚厚的文件袋,剛走出會議室,走廊拐角處傳來一聲輕咳。
他轉頭,看到趙波靠在窗邊,沖他點頭一笑:
「鄭研究員,聊兩句?」
趙波約莫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肩膀寬厚,整個人透著股精幹勁兒。
他穿著筆挺的藏藍夾克,襯得胸前的黨徽格外醒目,這是省委辦公廳幹部特有的標識感。
鄭儀迎上去,兩人默契地往樓梯間走,那兒安靜。
「鄭書記——噢,現在該叫鄭研究員了。」
趙波笑著改口,語氣熟稔。
「青峰那場硬仗,打得漂亮啊。」
這話聽著像客套,但鄭儀敏銳地注意到,趙波說的是「硬仗」,而非「礦難」。
一個詞的差別,味道就變了,這是在暗示,他清楚青峰背後的政治博弈。
「趙處過獎了,都是職責所在。」
鄭儀含糊地應著,等他的下文。
趙波掏出一盒煙,彈出一根遞過來。
鄭儀擺手謝絕,他也不勉強,自己點上深吸一口。
「這次調研,羅老親自點你,不簡單。」
他忽然壓低聲音。
「知道為什麼選南邊這幾個市嗎?」
鄭儀心頭一跳,面上不顯:
「不是常規的區域經濟調研?」
「哈!」
趙波嗤笑一聲,菸灰隨手彈進垃圾桶。
「明州債務窟窿大得能填海,臨海工人鬧事上了內參,澤川……」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鄭儀一眼。
「星耀集團去年納稅突然翻番,可當地中小企業倒閉率漲了三十個百分點,這數據,省報敢登嗎?」
話里藏針。
鄭儀立刻明白了羅教授為何專門叮囑「澤川」,也明白了趙波這番看似閒聊的深意,這位辦公廳的副處長,分明是在給他劃重點。
「趙處熟悉情況?」
鄭儀試探著問。
「我?跑腿的罷了。」
趙波擺擺手,卻從內兜摸出一張對摺的紙條塞過來。
「不過辦公廳天天收各地簡報,有些數字啊……」
他指了指自己太陽穴。
「得記在這兒。」
鄭儀展開紙條,上面是幾行潦草的手寫體:
【明州新城:實際入住率<20%,地方債(隱性)預估280億】
【臨港開發區:2023年「殭屍企業」占比41%】
【澤川星耀:中標近三年全市72%的政府工程】
觸目驚心。
「這……」
鄭儀剛抬頭,趙波已經按住了他手腕。
「鄭研究員。」
他鏡片後的眼睛忽然銳利起來。
「我是澤川人。」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擰開了所有謎團,難怪他對澤川如數家珍;難怪他冒險遞紙條;難怪他說「星耀」時咬牙切齒。
他沒再說下去,但鄭儀懂了。
「材料我會仔細看。」
鄭儀把紙條鄭重收進內兜。
「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還請趙處隨時提點。」
趙波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羅老沒看錯人。」
他掐滅菸頭,轉身前最後扔下一句:
「到了澤川,多嘗嘗他們的『金鱗魚』,聽說星耀的招待所廚子做得最地道。」
腳步聲漸漸遠去。
鄭儀摸出那張已被體溫焐熱的紙條,又看了一遍。
金鱗魚?他記住了這個古怪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