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明目張胆的產業壁壘和一張瘋狂吸血的黑網(2/2)
收回目光,鄭儀彎腰,從腳邊的公文包里,先抽出了那份厚得驚人的內參資料。
他沒有立刻翻開昨天羅教授特別指點的「澤川」部分。
而是攤開全本目錄,用帶來的紅藍鉛筆,在幾個重點關注的條目旁,做了不同的標記。紅色代表警示核心點,藍色代表待觀察關聯項。
他的動作很輕,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微響。
做標記時,他的餘光看到坐在前排的趙波,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從他手中的資料掃過,停留了大概一秒左右,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繼續看著平板屏幕。
趙波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專注,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無意的。
鄭儀不動聲色,繼續標記他的目錄。
他知道趙波看到了那份內部材料,也看到了上面羅教授手寫的黃色標籤。
他不需要去猜測趙波在想什麼,因為趙波的態度,或者說他代表的某種「渠道」的態度,在出發前遞給他那張寫滿核心數據的紙條時,就已經表明了。
他們是某種意義上的「同道中人」,至少在這個特殊的調研任務上,目標是一致的:
看清真相,尤其是澤川的真相。
當鄭儀翻到「澤川市——星耀集團及其關聯網絡」那一部分時,他的動作更慢,也更仔細了。
文字和數據密密麻麻,充滿了「可能」、「疑為」、「高度關聯」之類的模糊卻又充滿指向性的詞彙。
他逐行逐句地看著,大腦高速運轉,嘗試將紙面的線索與他自己的經驗和直覺進行碰撞印證。
鄭儀的目光沒有浮於表面那些「可能」、「高度疑似」的警示性詞彙。
他把手指點在一組被紅色記號筆重點圈出的數字上:
【澤川市近三年註冊新增「工程諮詢」、「項目管理」、「基礎建設」類企業數量:187家】
【其中,註冊資金在5000萬至1億區間企業數量:102家】
【上述企業中,與星耀集團有公開項目合作或股東關聯(穿透一層)的占比:81%】
這組數字單獨看,能說明星耀集團對本地工程諮詢和基建產業鏈的強力整合。
但鄭儀的眉頭卻擰緊了。
他翻到前一頁澤川市總體的工商註冊數據。
【澤川市近三年全市新增企業總數(不含個體):2458家】
【新增企業中註冊資本1000萬以下小微企業占比:91.7%】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星耀集團關聯的那187家基建類企業,占比不到全市新增企業的7.6%,但它們的註冊資本卻像吃了激素一樣集體膨脹!
102家集中在5000萬到1億這個區間,這本身就極不正常,這幾乎不是一個普通地級市該有的「基建類」小微或中型企業的規模生態!
尤其是那81%的高關聯度,簡直就像一堵無形的牆,把其他潛在競爭者死死擋在了外面。
這是明目張胆的產業壁壘!
鄭儀飛快地心算了一下:102家關聯公司,按最低5000萬註冊資本算,理論資本金總額就超過51億。
澤川市去年全市的地方一般公共預算收入是多少?
資料里有:156.3億。
一個尚未公開獲得巨大利潤、需要大量墊資承接工程的產業群體,短期內集中註冊這麼多「巨資」公司?
錢從哪來的?虛增?抽逃?還是某種更隱晦的循環注資?
他的指尖划過另一段描述:
【澤川市新城區A07-12地塊:該地塊於20年12月由市國土局掛牌,後由「明遠項目管理有限公司」以6.8億元競得,規劃為星耀集團總部及配套商業綜合體用地。】
【(注)明遠公司成立於該地塊掛牌前三個月,註冊資本8000萬元,穿透股權後,其實際控制人王某,為現任澤川市常務副市長王建斌堂弟。】
看似正常程序,但時間點和人物關聯卻透著詭異的「巧合」。
鄭儀的目光最後落到一張不起眼的表格邊緣的附註上,字體很小:
【星耀集團及主要關聯公司近三年員工社保繳納人數變動表(表略)】
這條附註本身沒什麼,但就在這個表格旁邊,資料空白處,有羅教授龍飛鳳舞、近乎潦草的一句手寫批註:
「勞務派遣?外包比例畸高!查『鴻鵠人力』、『眾合服務』流!」
鄭儀太熟悉這一套了!
在青峰,礦企為了規避安全責任、降低用工成本、應對檢查,大玩「勞務外包」、「業務分包」、「派遣用工」的花招,把風險層層轉嫁到一些空殼公司或者小勞務隊頭上。
最後真出了事,那些所謂外包公司的負責人,要麼找不到,要麼就是個頂包的臨時工!
真正的老闆和該負責的人,能全身而退!
這個「鴻鵠人力」、「眾合服務」……如果羅教授的直覺沒錯,那很可能就是星耀集團用來隔離風險和成本的外圍殼子!
這些公司,必然也屬於那份187家關聯企業名單中的一員!
這種操作,不僅能規避正規用工的社保、稅務等成本,更關鍵的是,它能將大量在星耀工地上幹活的人,從法律層面上與星耀集團本身切割開!
一旦發生安全事故或者勞資糾紛,星耀集團能輕鬆甩鍋!
澤川市報告上那些光鮮亮麗的「數字」、漂亮的「就業率」,是不是就是這麼堆砌起來的?
星耀集團本身可能沒什麼直接的、能抓住的把柄,甚至它可能看起來非常規範、依法納稅、帶動就業、貢獻巨大。
但圍繞它產生的這個龐大網絡,那些密集註冊、資本虛胖的關聯公司,那些穿透一層的「親朋牌」開發商,還有羅教授點名的、隱藏在用工層面的人力資源殼子,這些才構成了真正的堡壘!
一個既能攫取地方資源、工程、政策紅利,又能有效規避責任、切割風險、吸附在地方經濟肌體上瘋狂吸血的網絡!
更可怕的是,這個網絡的形成,沒有市里頂層權力的默許、甚至推動,根本不可能在幾年內如此嚴密、高效地編織起來!
那個「常務副市長王建斌堂弟」的名字,如同堡壘上的一個顯眼鉚釘,昭示著一種權力的延伸與變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