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初見李天為(2/2)
鄭儀在沙發上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恭敬地開口。
他明白,這是李天為拉近距離的方式。
「好得很!」
李天為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將一盞色澤金黃透亮的茶湯推到鄭儀面前。
「前陣子去部里開會,還跟他聊起你。老王很得意啊,說你是他帶過的學生里,最有『闖勁兒』的一個。當初把你放到青峰那口『高壓鍋』里,他可是捏了把汗。」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吹了口氣,帶著長輩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現在看來,你熬過來了,心性也磨出來了。不錯。」
鄭儀連忙欠身:
「老師抬愛了。青峰的經歷……教訓太深。」
「教訓?」
李天為放下茶盞。
「是看到權力的份量了?」
「還是體會到,光有衝勁兒不夠?」
鄭儀心頭一凜。
李天為似乎根本不繞彎子,直指核心。
他坦然迎上對方的目光,認真回答:
「都有。權力的份量在於勢,而不再於力道。」
「哦?」
李天為眉毛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和欣賞。
「看來你在省里研究室沉澱得不錯,沒有死讀報告。」
他沒有深究這個「體會」,話鋒一轉:
「志鴻也跟我打過招呼。」
他語氣隨意,卻如同拋下一顆石子。
「說你在他那裡掛了個號,現在是根好苗子,得好好護著。讓你去黨校『回爐』,也是他的意思?」
鄭儀心中劇震!
徐省長和李天為也通過氣,而且似乎不僅僅是客氣!
「是,徐省長說,明年讓我在黨校好好充充電,加深認識。」
「嗯。」
李天為微微頷首。
「黨校是個好地方。能靜下心來,讀點書,交些朋友,也看清楚很多事情。」
他拿起旁邊的紫砂壺,給鄭儀續上茶,動作不疾不徐。
「從黨校出來……」
李天為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鄭儀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考量。
「……有什麼想法?有沒有興趣換個地方?做點更實在的事?」
「樹挪死,人挪活。年輕的時候,多幾個地方轉轉,經經風雨,有好處。」
來了!
鄭儀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這是在試探他對未來的規劃?還是……?
鄭儀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滑入喉嚨,帶著獨特的陳韻,也讓他的思緒快速沉澱。
「聽組織安排。」
鄭儀放下茶杯,語氣誠摯。
「在青峰摔了一跤,才明白自己缺的東西太多。無論是在研究室搞宏觀研究,還是回基層去具體做事,都是學習鍛鍊的機會。哪裡需要,我就去哪裡,把根紮下去,把事做實。」
這番話,既是真心,也是應對。
李天為靜靜地看著鄭儀,手指在光潤的紫檀木茶海上輕輕敲擊著。
房間裡一時只剩下窗外被過濾後的雨聲和這輕微的手指敲擊聲。
「根?」
李天為忽然笑了笑,打破了沉默。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閱盡千帆的滄桑感,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權威。
「根這個東西,有意思。」
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沙發寬厚的靠背上,目光投向那被雨幕籠罩的夜景,語氣變得有些悠遠。
「有的人,像浮萍,風吹到哪裡,就飄到哪裡。看似逍遙,卻沒有根基。」
「有的人,把自己當成了大樹,以為根深蒂固,無人能撼動。殊不知,颱風一來,根基淺的,一樣會被連根拔起。」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鄭儀身上。
「還有一種人……」
李天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仿佛來自歲月深處的沉重力量。
「他不把自己當成樹。」
「他把自己,當成一顆種子。」
「一顆能選擇的種子!」
「這顆種子,被風吹到鹽鹼地,它就努力汲取那一點點養分,去改良那片地,哪怕過程艱難。」
「落到戈壁灘,它就拼命把根往深處扎,去找水源,去對抗風沙。」
「若是落在沃土……」
李天為的眼神變得極其深邃:
「它會知道自己該長成什麼樣子!不會浪費這片水土!」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炬,似乎要將鄭儀的內心徹底看穿:
「鄭儀。」
他第一次直接稱呼名字。
「你現在,覺得自己是浮萍?大樹?還是……一顆能選擇的種子?」
李天為這番話,如同驚雷,在鄭儀腦海中炸響!
這不再是單純的對權力規則的理解!
這是在拷問他的人生定位!拷問他靈魂深處的意志!
「種子……」
鄭儀喃喃重複,心臟狂跳,血液奔涌。
「我明白了!」
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堅定。
李天為注視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過了幾秒鐘。
李天為臉上終於再次露出一絲長輩式的溫和笑意。
他重新拿起紫砂壺,給鄭儀的茶杯續滿。
那清澈的茶湯注入白瓷杯盞,發出悅耳的聲響。
「種子,想長成棟樑,光靠倔強不夠。」
「還要懂得順勢。」
李天為的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平靜。
「風來了,要懂得彎腰,而不是硬挺著折斷。」
「雨來了,要懂得蓄水,把水分變成根系的養分。」
「要看的,不是眼前那幾片葉子。」
「是十年後,二十年後,那棵樹長成什麼樣子!能撐起多大的天!」
「小鄭……」
李天為放下茶壺,目光深邃。
「澤川這片林子很大,也很深。有些樹,長得太快太高,根卻未必扎得牢。」
「明年從黨校回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卻如同定音之錘。
「如果組織有安排……」
「……歡迎你來澤川看看。」
「看看我們種下的這些樹,有沒有哪棵,會長歪了。」
李天為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平靜地喝著茶。
鄭儀的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動。
李天為這番話,蘊含了太多信息!
是認可?是期許?還是更高層面的考量?
一種前所未有的重擔,一種夾雜著興奮與巨大壓力的使命感,沉沉地壓在了鄭儀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