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池魚(2/2)
車內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座椅皮革冰涼而光滑。
車門閉合,仿佛與外界徹底隔絕。
司機全程沉默,車子平穩地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最終駛入東郊一處掩映在竹林深處的蘇式莊園。
小橋流水,亭台廊榭,白牆黛瓦的院落處處透著古韻。
車子停在一座三進的大宅前,鄭儀下車,目光掃過眼前精美的磚雕門樓,牌匾上兩個燙金大字。
「鄭園」
筆鋒遒勁,透著威嚴。
青石板小徑旁,一位身著素色旗袍的女人靜立等候。
她身姿挺拔,烏髮挽成一絲不苟的低髻,白皙的手腕上只戴一枚青玉鐲,既不張揚又不失雅致。
「鄭先生,請隨我來。」
她聲音不輕不重,既不諂媚也不冷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鄭儀微微頷首,跟著她穿過曲折的迴廊。
園中景致隨步移換,太湖石堆疊的假山玲瓏有致,紫藤花架垂下串串淡紫色花絮,青苔爬滿石階縫隙,處處透著精心雕琢的自然意趣。
轉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方寬闊的水榭平台延伸至池心,池中錦鯉游弋,在陽光下鱗片閃爍著金紅光澤,顯然每一條都價值不菲。
鄭器正倚在欄杆邊,手持魚食隨意拋灑,引得魚群翻騰爭食。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回:
「來了?」
那旗袍女子在台階前止步,向鄭儀微微欠身便悄然退去。
「這些是昭和三色。」
鄭器捻起一粒魚食投入水中。
「去年從日本競拍回來的冠軍血統,單這條『丹頂』。」
他指向一條額頂赤紅如硃砂的錦鯉。
「價值七位數。」
魚食落水的漣漪驚動了那條丹頂,它悠然游近,竟頗有靈性地在鄭器指尖徘徊。
鄭儀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一幕。
這絕不僅僅是閒情逸緻,鄭器是在用最優雅的方式展示實力。
「坐吧。」
鄭器終於轉身,指了指身旁的藤椅。
「茶剛沏好,明前龍井,今年的頭采。」
鄭儀入座,接過對方推來的青瓷茶盞。茶湯清亮,香氣幽微,確實是頂尖的茶葉。
鄭儀輕輕放下茶盞,目光從錦鯉身上掠過,淡淡笑道:
「魚很名貴,只是我對觀賞魚沒什麼研究。」
鄭器挑眉,忽然笑出了聲:
「是不喜歡,還是覺得池子太小?」
他隨手灑下一把魚食,引得池中錦鯉爭相翻湧:
「這些魚,血統純正,品相完美,放在任何拍賣會上都是壓軸的珍品,但說到底,它們終究只是被人賞玩的池中物。」
「不過這池子,養過不少好魚,遠不止這些。」
鄭器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欄杆。
「但大多不爭氣,有的吃撐了脹死,有的病了救不活,還有的自相殘殺……」
話鋒一轉,他的眼神陡然銳利:
「最後剩下的,都是最聰明、最識時務的。」
鄭儀聽懂了他的意思。
鄭家把官場比作魚池,而他們自己,則是站在池邊投餵的人。
那些失敗的「魚」,是曾經被鄭家扶持卻最終被淘汰的棋子;而能活下來的,才是真正懂得如何在規則中生存的「錦鯉」。
更令人心驚的是,鄭器言語間的從容與淡漠,仿佛這場生死更替,不過是池中常態。
鄭器灑下最後一撮魚食,拍了拍手,轉身倚在雕花欄杆上,眼中透著幾分玩味:
「古人說,金鱗豈是池中物?」
他輕笑一聲,目光投向遠處。
「要是這世上真有龍,我鄭家的池子裡,肯定也養了一條。」
半是玩笑,半是倨傲。
鄭儀目光掃過池中翻湧的魚群,淡淡道:
「龍若困在池中,也不過是條大魚。」
鄭器聞言,笑意更深:
「有意思。」
他直起身,走到鄭儀對面的藤椅坐下。
「所以,你覺得龍應該在哪?」
這是試探,也是考驗。
鄭儀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香縈繞舌尖,他直視鄭器:
「龍該在雲間,在海上,在它該在的地方。」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但絕不會在誰的池子裡。」
鄭器眯起眼,忽然哈哈大笑:
「好一個『該在的地方』!」
他拍了拍扶手。
「鄭儀,我就喜歡你這份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