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明州的水再渾,天,終究是要變的。(1/2)
岳母燉的土雞湯香氣瀰漫在整個客廳。
鄭儀推開門時,飯菜已經擺上了桌。
秦嶺坐在主位,戴著老花鏡看一份校內的學術期刊。
林雅芝正端著最後一盤清炒時蔬從廚房出來,看見鄭儀,嗔怪道:
「取個材料這麼久?湯都要涼了!月月,快給鄭儀盛碗湯,熱熱身子。」
「媽,不涼,剛好。」
秦月笑著,撐著腰慢慢站起來,要給鄭儀盛湯。
「你坐著,我自己來。」
鄭儀快步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碗勺,盛了滿滿一碗金黃透亮的雞湯,小心地放在她面前,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飯桌上氣氛溫馨。
林雅芝不住地給秦月夾菜,絮叨著孕婦的注意事項。
秦嶺則問了幾句黨校的學習情況,鄭儀都笑著應了,回答得滴水不漏,一如往常。
但細心的秦月還是察覺到了丈夫的不同。
他端著碗,目光偶爾會失去焦點,仿佛沉浸在某種遙遠的思緒里,那濃香的雞湯似乎也少了往日的滋味。
碗裡的飯還剩一半,他卻有些食不下咽了。
「怎麼了?黨校遇到難事了?」
秦月放下筷子,輕聲問道,手自然地覆上鄭儀放在桌下的手背。
鄭儀的手有些涼。
這一問,秦嶺和林雅芝也停下了動作,目光關切地看向鄭儀。
鄭儀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妻子溫潤帶著擔憂的眼,掠過岳母臉上毫不掩飾的緊張,最後落在岳父秦嶺那睿智而沉穩的臉上。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反手輕輕握住了秦月的手,那溫熱給了他力量。
「爸,媽,月月,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今天,我去見了徐省長。」
秦嶺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仿佛穿透了鄭儀的偽裝。
林雅芝則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秦月握著他的手緊了緊,眼神里有擔憂,也有一種瞭然的沉靜。
「是關於……我畢業後的去向。」
鄭儀迎著他們的目光,不再迴避。
「省里,想讓我去明州。」
「明州?!」
林雅芝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因為驚恐而有些變調。
「不行!絕對不行!那個地方……那是個泥潭!吃人不吐骨頭的泥潭!何偉怎麼進去的?你不知道嗎?鄭儀,你不能去!」
她的反應激烈,甚至有些失態,顯然對明州的兇險有著超乎鄭儀想像的認知。
秦嶺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摘下了老花鏡,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緊緊盯著鄭儀:
「具體什麼位置?」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初步意向是……市委秘書長。」
鄭儀清晰地吐出這幾個字。
「秘書長?」
秦嶺沉吟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幾下,那是他深度思考時的習慣。
「不是副市長?也不是副書記助理?」
「不是。」
鄭儀搖頭。
「省長明確說,是市委秘書長,或者政府辦主任。」
客廳里一片死寂。
林雅芝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眼神里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市委秘書長……」
秦嶺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個職務名稱,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好位置。中樞核心,信息匯集之地,領導身邊人。干好了,一步登天;干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後面那句「粉身碎骨」的潛台詞,所有人都聽懂了。
「鄭儀!」
林雅芝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聽媽一句勸!那個位置不是那麼好坐的!明州現在就是一鍋燒開的滾油!你是秘書長,就是坐在油鍋邊的人!張林是什麼人?那是能在明州混幾十年的老油條!他背後是誰?四海集團!省里那些彎彎繞繞,哪個是好相與的?你去了就是當炮灰!就是當棋子!弄不好,何偉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鑑!你看看月月,她快生了!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秦月連忙起身,走到母親身邊,摟住她的肩膀輕聲安撫:
「媽,你別急,聽鄭儀說完……」
秦嶺抬手,制止了妻子的哭泣,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鄭儀身上,帶著一種審視:
「徐省長親自點你的將?」
「是。」
鄭儀點頭。
「把你放在張林身邊,直接對接……這是要你做眼?做繩子?還是……做一把刀?」
秦嶺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都有。」
鄭儀坦誠道:
「省里對明州的態度很明確,要徹底整頓,要換血。但四海系盤根錯節,牽一髮動全身,需要穩妥推進。張林……是現階段省里選擇穩住局面的關鍵棋子。而我,就是省里放在他身邊的眼睛,也是必要時省里意志的執行者。」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而明亮:
「爸,媽,月月,我知道危險。我很清楚明州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我見過何偉的下場,也了解過四海系的手段。」
「但是,這也是我的機會!更是我的責任!」
「市委秘書長這個位置,看似兇險,實則是一步登天的捷徑!它直接聯通市委核心,能接觸到最核心的信息,能直接影響決策層。如果我能做好,配合省里理順明州這盤亂棋,整頓四海系,建立新的秩序……」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激情和對未來的憧憬:
「我的下一步,就是市委副書記!甚至……是市委書記!」
「這不是狂妄,爸,這是徐省長布局的一部分,也是省里整頓明州決心的一種體現!需要這樣一股新生的、有執行力、有省里強力支持的年輕力量!」
「同時。」
鄭儀的目光轉向秦月,變得無比溫柔和歉疚。
「我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我們會有一段時間分居兩地。意味著我將面對巨大的壓力和風險。」
「但月月。」
他緊緊握著妻子的手。
「你了解我。我不是為了權力才去爭。在澤川,我見過資本是如何肆無忌憚地碾壓普通人的尊嚴和生命。在明州,情況只會更甚!何偉倒了,但讓何偉倒下的那套規則還在,甚至更加變本加厲。四海系的陰影下,有多少普通工人在受到壓迫?有多少無辜的家庭在無聲哭泣?」、
鄭儀的聲音斬釘截鐵。
「省里需要有人去破局,去改變。而我,我認為自己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我有省委政研室的經歷,懂政策;我有青峰縣委書記的經歷,懂基層,懂鬥爭;我在澤川直面過李天為、杜維明那樣的人物,見過最黑暗的博弈!更重要的是,徐省長信任我,省里有決心!」
他看向岳父岳母,眼神坦蕩而熾熱:
「爸,媽,我知道你們的擔心,都是為了我好。但我必須去。這不僅是省里交給我的任務,更是我選擇這條路,就必須承擔的使命!」
「明州需要改變,省里需要有人去做這件事。而我,想試試!」
鄭儀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臉頰也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燙。
他將自己所有的野心、判斷、責任和決心都剖開在了至親面前。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雅芝停止了啜泣,怔怔地看著女婿,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年輕人。
她眼中的恐懼未消,卻多了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秦嶺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面。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場景,看到了更遠的地方,看到了那錯綜複雜的權力場,看到了那波譎雲詭的明州。
許久,他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責任,機會,使命……」
他低聲地說著一個又一個詞語,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預言。
就在這時。
「去吧。」
一個溫和平靜的聲音響起。
是秦月。
她不知何時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雙手輕輕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和力量。
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越過餐桌,直直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秦月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不是為了升官發財。你是真的想……做點事情。」
她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你想去,是因為你覺得那裡需要你,你能改變一些事情。那你就去。」
「我和寶寶……會好好的。」
鄭儀看著妻子,看著她那雙盛滿理解和信任的眼睛,看著她手心下那個代表著他們未來和希望的小生命。
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衝散了所有的猶豫和不安,填滿了他的胸腔。
「月月……」
鄭儀的聲音有些哽咽。
林雅芝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別開了臉,眼淚無聲地滑落。
秦嶺的目光在女兒和女婿身上來回掃視,那銳利的審視最終化為一抹複雜難言的感慨。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到鄭儀的碗裡。
「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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