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可他是個人,不是棋子(2/2)
「坐這兒吧,沒關係。」
楊樹根這才小心翼翼地挨著沙發邊沿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鄭書記,我......」
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我對不起您!我二叔那個老糊塗差點害了您!害了合作社!害了全村!」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把高琳嚇了一跳,鄭儀卻面色如常,上前一步扶住楊樹根結實的臂膀:
「起來說話。」
楊樹根不肯起,額頭抵著地板,聲音哽咽:
「要不是您,我們村現在還在吃救濟糧!可我二叔那個老混蛋......」
「先起來。」
鄭儀手上加了力道,硬是將這個大男人拉了起來。
「你二叔的事,不怪你。」
楊樹根抬起頭,眼眶通紅:
「可工作組都來了!我聽說省里的大官都驚動了!」
鄭儀示意高琳倒茶,自己則在楊樹根對面坐下:
「工作組來是好事。有問題就查,查清了才能讓'青峰模式'走得更遠。」
茶水冒著熱氣,鄭儀親手將茶杯推到楊樹根面前:
「喝口水,慢慢說。」
楊樹根雙手捧著茶杯,熱度透過粗糲的掌心傳來,似乎給了他一絲勇氣:
「鄭書記,其實......其實我二叔從前不是這樣的。」
他低下頭,聲音低沉:
「我爹死得早,是我二叔把我拉扯大的。那時候他勤快,有股子不服輸的勁兒,帶著我開荒種地......」
茶杯在他手中微微發顫:
「後來......後來村里遭了災,他去鎮上要救濟,被人當皮球踢來踢去,最後被打斷了腿......」
鄭儀目光微動。
「從那以後,他就變了。」
楊樹根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說,種地沒用,勤快沒用,當老實人更沒用......」
楊樹根的話音落下,辦公室里一時寂靜無聲。
鄭儀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低垂。
半晌,他抬起頭,眼神已是一片清明:
「樹根同志,你先回去照顧你二叔。告訴他,縣裡會派人專門幫扶他,治好他的腿。」
楊樹根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
「鄭書記,您......您還願意管他?」
鄭儀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楊樹根:
「當年是誰打斷了他的腿?」
楊樹根的聲音陡然低沉:
「是......是鎮上原來的民政所長,叫馬紅軍。」
鄭儀的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馬紅軍。
正是那個被他送進監獄的前交通局局長。
原來冥冥之中,這些人的命運早就糾纏在了一起。
「他現在在牢里。」
鄭儀轉過身,聲音平靜卻堅定。
「但該還的債,一分不能少。我會讓民政局特事特辦,把你二叔列為重點幫扶對象,醫藥費全免。」
楊樹根的眼眶瞬間紅了,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撲通一聲又要跪下,被鄭儀一把扶住:
「別這樣。回去告訴你二叔,政府欠他的,現在還。但他也得答應我,從今往後,好好過日子。」
楊樹根連連點頭,眼淚再也控制不住,順著黝黑的臉頰滾落:
「鄭書記......我......我替老楊家謝謝您!」
送走楊樹根後,辦公室重歸寧靜。
高琳輕輕關上門,轉身時發現鄭儀依舊站在窗前,背影罕見地顯得有些孤寂。
「書記......」
高琳欲言又止。
鄭儀沒有回頭,聲音低沉:
「高主任,你說,我們這些當官的,有時候是不是太......聰明了?」
高琳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鄭儀是在反思對楊老歪的「棋子」態度。
「書記,您當初留著他,也是為了應對今天的局面。」
高琳斟酌著詞句。
「一個地方若太乾淨了,反而讓人懷疑。有時候,就得留這麼一兩個『問題戶',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若非如此,工作組突然抽查,我們連個緩衝都沒有。」
鄭儀轉過身,目光嚴肅:
「可他是個人,不是棋子。」
高琳沉默。
鄭儀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楊樹根留下的、皺巴巴的醫院診斷書,上面清楚地記載著楊老歪雙腿骨折後未得到妥善治療留下的後遺症。
「我們總說『為人民服務',可真正到了做事的時候,又習慣性地把老百姓當作達成目的的工具。」
鄭儀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自嘲:
「這一課,我鄭儀記下了。」
他拿起內線電話:
「幫我接民政局王局長......對,現在。」
高琳識趣地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當天下午,縣委常委會上,鄭儀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提議:
「我建議,在全縣範圍內開展一次『困難群眾清零行動'。」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不是走過場,不是填表格,而是實打實地走進每一個像楊老歪這樣的特殊困難戶家中,聽他們的訴求,解決他們的實際問題。」
會場一片寂靜。
「我知道,這類人往往最難纏、最不講理、最讓人頭疼。」
鄭儀的聲音不疾不徐:
「但正是這些人,才能真正檢驗我們的群眾工作做沒做到位。」
劉希第一個反應過來:
「鄭書記說得對!以前我們扶貧考核總盯著平均數、覆蓋率,卻忽視了那些'刺頭',結果埋下了隱患。」
林姝若有所思:
「其實楊老歪這樣的個案,如果處理好了,反而會成為我們工作最好的證明。」
賀錚撓了撓頭,實話實說:
「可是書記,這些人很多都是積年累月的'老油條'了,有的甚至是故意找茬......」
鄭儀的目光變得銳利:
「那又如何?」
「他刁難,我們就不管了?他耍無賴,我們就放棄了?」
鄭儀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
「同志們,我們黨的幹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勢利了?對聽話的、能出政績的群眾就笑臉相迎,對難纏的、有問題的群眾就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