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偶遇(1/2)
雨後的江州市區,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草木被洗刷過的清新氣息。
鄭儀剛剛結束在市財政局的艱難協調,關於柳樹窪歷史遺留征地補償款缺口的問題。
對方打著太極,扯著舊帳,搬出當年早已調離或退休的負責人,總之一句話,錢難要。
走出市財政局威嚴卻透著幾分暮氣的灰色大樓,鄭儀只覺一陣煩悶湧上心頭。
雖握有徐省長的無形背書,唐國棟也給了「配合」的指示,但真正落實到部門協調,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和事不關己的推諉,依舊是橫亘在前路上的重重關卡。
他深吸一口雨後微涼的空氣,試圖驅散心頭的鬱結,信步走向附近一個老城區的小學,想找個安靜的角落理清思路。
正是放學時間。
紅磚牆圍起的老校園門口喧鬧異常。
穿著各色校服的孩子像潮水般湧出,尋找著各自家長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私家車把狹窄的巷口堵得水泄不通,喇叭聲、喊叫聲混成一鍋粥。
鄭儀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這種無序和混亂,與他在省委機關時那種井然有序的環境截然不同。
他側身避讓,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人群。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定格在巷口轉角處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下。
一位穿著樸素灰布夾襖、身形清瘦的老人正微微彎著腰,手中小心翼翼地握著一個約莫七八歲小男孩的書包帶。
老人側對著他,神情專注地看著孫子蹦蹦跳跳地在濕漉漉的地面上踩水坑,渾濁的眼眸里流淌著純粹的、帶著寵溺的笑意,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顯得格外柔和。
這畫面本該平凡溫馨,卻讓鄭儀的心頭莫名地、極其輕微地跳了一下。
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
他覺得這位老人有點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照片,但又想不起來具體是誰。
那沉靜如水、仿佛看透世情的氣度,隱隱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才可能沉澱下來的、深藏不露的威嚴。
「爺爺!爺爺!你看我踩得高不高!」
小男孩興奮地叫嚷著,濺起一串水花。
「慢點,慢點,別摔著了。」
老人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沙啞,溫和中透著不容置疑的關心。
他伸手輕輕護住孩子的胳膊。
鄭儀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那件略顯陳舊的灰布夾襖上,質地普通,洗得有些發白。
然而,這樸素的衣著非但沒有減損他的氣質,反而更襯出一種洗盡鉛華的厚重感。
他……到底是誰?
就在鄭儀凝神思索之際,那小男孩為了追逐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蹦跳著朝鄭儀這邊跑來,一個趔趄,小小的身子眼看就要撲倒在水窪里。
「小心!」
鄭儀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應,一個箭步上前,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小男孩的肩膀。
小男孩驚魂未定地抬起頭,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鄭儀。
那老人在鄭儀出手的瞬間也已快步上前,動作竟意外的敏捷。
「謝謝!謝謝這位同志!」
老人一把拉住孫子的手,目光也落在了鄭儀身上。
四目相對。
鄭儀近距離地看清了老人的臉,深刻的皺紋鐫刻著歲月的滄桑,但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又深不見底,仿佛沉澱著無數不為人知的故事。
老人也在打量鄭儀。
年輕、挺拔、眉宇間帶著一種久居地方、在基層磨礪出的幹練和沉穩,眼神銳利而清澈。
兩人心中幾乎同時響起一個聲音:
「是他?」
鄭儀:
這氣度……不像尋常百姓,莫非是市里哪位退下去的老領導?趙……好像市里前任書記就姓趙?但照片上似乎更……威嚴些?
趙玉春:
原來這就是鄭儀。比照片上更年輕些,眼神也更有神采……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舉手之勞,孩子沒事就好。」
鄭儀微微一笑,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平和。
「還是要多謝你。」
趙玉春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眼神卻在鄭儀臉上不著痕跡地多停留了一瞬。
「這孩子淘氣,沒個輕重。」
「小孩子天性活潑,挺好。」
鄭儀自然地接話,目光掃過眼前混亂的交通狀況。
「這邊路窄,又剛下過雨,接孩子確實不太方便。」
「是啊。」
趙玉春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孫子的頭示意他安靜些,那姿態自然得如同任何一個關心孫輩的普通老人。
「現在的孩子都是寶貝疙瘩,家長都擠在這一會兒,難免亂。不像我們小時候,自己背著書包就滿街跑了。」
他抬眼看向鄭儀,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同志看起來不是來接孩子的?倒像是……在附近辦事?」
「嗯,剛在財政局辦點事。」
鄭儀坦然回答,並未多言。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位老人身上那種無形的氣場,說話也便帶了幾分謹慎。
「哦?財政局……」
趙玉春眼中精光一閃即逝,旋即化為溫和的笑意。
「那可是個要緊的地方,管著錢袋子呢。辦事順利吧?」
「有點難度,都是些歷史遺留的老問題,協調起來比較費勁。」
鄭儀語氣平靜,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事實。
「歷史遺留?」
趙玉春似乎來了興趣,他微微側身,示意孫子去旁邊的石墩上坐會兒等,自己則靠近了鄭儀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感:
「這老問題啊,就像這城市裡老舊的管道,表面看不出什麼,下面可能早就鏽蝕堵塞,甚至還有暗傷。想徹底疏通、解決,沒有快刀斬亂麻的魄力,沒有頂著壓力也要乾的決心,難!」
他的話意有所指,看似在評價「老問題」,卻又像是一種點撥,或者說……試探?
鄭儀心中警鈴微作,眼前這老人的見識和用詞,絕非常人。
他不動聲色地回應:
「您說得對。問題再難,總得有人去碰,去解決。有些硬骨頭,總得有人去啃。尤其是關乎老百姓切身利益的。」
他特意提到了「老百姓」。
「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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