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關於治理一個縣城的感悟(2/2)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嘴角有一絲無奈又篤定的笑意:
「治理縣城,得像中醫把脈,急不得。得耐著性子,一點點摸清脈象,找准癥結,溫藥慢火,既祛病又不傷元氣。現在做的這些,就是這副『溫藥』。」
周曉芸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我聽說您推了個『困難群眾清零行動』?」
周曉芸轉換話題。
「目標很高。」
「目標不高不行啊。」
鄭儀目光沉靜下來。
「楊老歪那樣的,不止一個。有的在冊,有的『隱身』。有的真困難,有的像楊老歪那樣,是心裡的疙瘩沒解開。」
他頓了頓:
「以前我們扶貧,盯著錢,盯著項目落地率。這次『清零』,更多是盯著『人』,盯著他為什麼困難?困難在哪裡?有沒有解開的可能?」
「比如?」
「比如,」
鄭儀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挑著擔子賣手工豆腐的老婦人。
「剛才跟婆婆聊了兩句。她男人走了,兒子在城裡打工,自己有點慢性病,做豆腐是祖傳手藝,也是唯一生計。政府給她辦了低保,也納入了合作社醫療幫扶名單。」
「這是『清零』?」
「這是保底。」
鄭儀搖頭。
「下一步,想聯合縣裡食品廠,看能不能把她這種小作坊納入微產業鏈,提供點無菌包裝的技術支持,幫忙對接下社區團購或者小型超市。
讓她的豆腐能賣得更好點,更遠點,收入更穩點。這才是『清零』,從生存,到有尊嚴、可持續的生計。」
周曉芸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位佝僂著背、小心切著豆腐的老婦人。
鄭儀這番話,不再是抽象的政策,而是變成了眼前這個具體老人的可能未來。
「那楊老歪呢?」
周曉芸拋出這個尖銳的問題。
「他是您『清零』名單上的『硬骨頭』吧?他的『尊嚴生計』,您打算怎麼『清』?」
鄭儀的目光瞬間變得複雜而深遠。
他沉默了片刻。
「楊老歪……」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
「他最難清的,不是窮,是心裡那股被徹底打趴下的『認命』,和用耍賴、賭博來麻痹自己的『扭曲』。他是『歷史遺留問題』砸出來的一個活標本。」
「給他治腿,給他生活費,甚至給他蓋間新房,都容易。」
「但把他心裡那個被二十年前那頓棍棒打碎的東西重新粘起來……難。」
鄭儀的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清醒。
「這種『清零』,不是幾個月、甚至幾年能完成的。可能需要一兩代人的努力。」
「那您還做?」
「做。」
鄭儀回答得斬釘截鐵。
「再難也得做。給他一個『安全網』兜底,給他一個『出口』,持續的心理疏導。讓楊樹根這樣關心他的人別放棄。一點一點地,像螞蟻啃骨頭。」
「這次『清零』,我最大的感悟就是:」
鄭儀的目光投向市場盡頭那條緩緩流淌的、水質依舊渾濁的小河。
「基層治理,光有決心不夠,光有技巧不夠,光有錢更不夠。」
「它需要一種『笨功夫』。」
「得蹲下去,貼著地皮,去感受那種具體的、帶著汗味和煙火氣的困難。把那些抽象的『數字』和『指標』,還原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去理解他們的委屈、無奈、甚至被逼出來的刁鑽。」
「這需要理性。」
「理性地認識發展的階段性,知道我們不可能一夜之間把所有問題都解決掉。」
「理性地承認治理能力的不足,知道很多事我們暫時還做不到盡善盡美。」
「理性地接受過程的反覆和曲折。」
鄭儀的語氣愈發沉靜。
「然後,在這份理性認知的基礎上,再拿出決心。」
「不是拍桌子喊口號的決心,而是像這篾匠編籃子一樣,一篾一篾,耐著性子,把該壓緊的地方壓實,把鬆散的漏洞一點點補上的那種決心。」
「少些對速成政績的迷戀,多些對複雜現實的敬畏和耐心。」
「這大概就是……我理解的,治理一個縣城的『理性和決心』。」
周曉芸放下了手中的筆。
市場喧囂的聲浪仿佛在這一刻都模糊了。
她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
他的夾克沾了點灰,鬢角似乎比上次在新聞里看到的照片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沉靜,閃爍著一種經過思考淬鍊後更為篤定的光芒。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慷慨激昂。
只有對「笨功夫」的強調,對「理性」與「決心」關係的清醒認知,對治理複雜性的深刻體察,以及一份……沉甸甸的、紮根於泥土的責任。
她感覺手中的相機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