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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劉書記和錢書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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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儀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朝著教學樓走去。

車子平穩地駛出省委黨校,碾過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朝著市區方向開去。

鄭儀和劉衛東並排坐在後排。

短暫的沉默後,劉衛東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帶著一種長輩般的隨意。

「鄭秘書長,說起來,前幾天我在市委大院後面的小花園,看到你愛人了。」

鄭儀微微側頭,看向劉衛東。

「哦?」

「帶著你們家孩子,在那邊曬太陽。小傢伙虎頭虎腦的,很精神,一看就招人喜歡。」

劉衛東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愛,那是一種純粹的長者對幼童的慈愛,不似作偽。

鄭儀觀察著他的神色,確認這並非某種隱晦的暗示或威脅,而是發自內心的誇讚,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些,臉上也自然地浮現出屬於父親的柔和笑容。

「劉書記過獎了,小孩子調皮,正是鬧人的時候。」

「哎,小孩子嘛,活潑點好,說明健康,聰明。」

劉衛東擺擺手,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神黯淡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看到你們家孩子,就想起我那個孫子……唉,也是這麼大時候最可愛。」

他的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落寞和思念。

鄭儀心中微動。

他早就聽說過,劉衛東有個兒子,很早就出國了,據說在國外成了家,也有了孩子。

但劉衛東極少在人前提起,更從未見過他把孫子帶回來。

此刻劉衛東主動提及,語氣又如此感慨,鄭儀便順著話頭,很自然地問道:

「劉書記的孫子,現在多大了?一定也很聰明可愛吧?怎麼沒接回來讓您看看?」

這話仿佛觸動了劉衛東內心最深處的那根弦。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辛酸和一絲憤懣的複雜神情。

他沉默了幾秒鐘。

「在國外……跟著他爸媽,在國外呢。」

劉衛東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感。

「遠啊……太遠了……隔著大洋,見一面,難啊。」

鄭儀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語氣中那不同尋常的艱澀。

這不像是普通的、兒孫在海外定居的老人發出的感慨。

這裡面,似乎有更深的原因。

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車廂內陷入一陣微妙的沉默。

劉衛東似乎也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空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過頭,看向鄭儀,臉上那種慣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直白的蒼涼。

「鄭秘書長,你……沒見過十幾年前的明州。」

「那時候的錢書記……嘿。」

劉衛東發出一個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聲。

「可不是現在這個住在『春暉』里,需要人『關心健康』的老爺子。」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車窗,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那時候,他正值盛年,大權在握,說一不二。明州上下,幾乎就是他錢家的一言堂。」

「提拔誰,打壓誰,項目給誰,土地批給誰……全在他一念之間。」

劉衛東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我那個兒子,當時在市委研究室,寫了幾篇內參,談國企改革要防止國有資產流失,要打破壟斷……觀點可能尖銳了點,但都是出於公心,材料也紮實。」

「就因為這個……惹了錢書記的不高興。」

「然後就被人扣上了『思想偏激』、『影響穩定』的帽子。」

「研究室待不下去了,被調到檔案局坐冷板凳。年輕人,心高氣傲,哪裡受得了這個?」

「加上……當時他談了個對象,女孩家裡有點背景,本來都快談婚論嫁了。就因為這件事,對方家裡立刻變了臉,堅決反對,說我們家『政治上不可靠』,怕受牽連。而當初我不過一個處級幹部,如何能反抗市委書記的權威,無能為力。」

「雙重打擊之下,孩子心灰意冷,一氣之下……就走了。」

「這一走,就是十幾年。在國外成了家,生了孩子,也……再也不願意回來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幾乎低不可聞,那裡面浸滿了作為一個父親,無法與兒孫團聚的刻骨遺憾,以及當年那種無力保護的屈辱和憤懣。

鄭儀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劉衛東對錢漢忠那深埋心底、不惜以政治生命做賭注也要報復的恨意源於何處。

這不僅僅是官場上的傾軋,這已經觸及了一個男人、一個父親最根本的尊嚴和情感!

斷人前程,尚且可忍。

毀人家庭,阻隔天倫,此仇不共戴天!

難怪劉衛東隱忍這麼多年,表面上與錢漢忠維持著和諧,甚至被人視為同屬「老明州」一系。

車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鄭儀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顯得虛偽。

承諾?時機未到。

任何語言,在這種刻骨的傷痛和遲來了十幾年的悔恨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能保持沉默,用這種沉默,來表達一種無聲的尊重和理解。

劉衛東似乎也並不需要鄭儀的回答。

「鄭秘書長……」

劉衛東終於再次開口。

「這些話……我憋在心裡十幾年了。」

「有時候半夜醒來,想起兒子小時候跟在我屁股後面喊爸爸的樣子,想起他現在可能在大洋彼岸某個地方,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甚至可能已經忘了中國話怎麼說……我這心裡頭……就像被刀子剜一樣。」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活該。」

「當年……我太懦弱了。」

「明明知道是錢漢忠搞的鬼,明明知道兒子是被冤枉的,但我……我不敢吭聲。」

「我怕啊……我怕丟了官位,怕被報復,怕多年的經營毀於一旦,怕反抗只會更糟。」

「我選擇了忍……眼睜睜看著兒子受委屈,看著他心灰意冷,遠走他鄉。」

「我甚至……為了自保,為了不被牽連,還違心地去討好過錢漢忠,在他面前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劉衛東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強烈的自我厭惡。

「我不是個好父親……我他媽就是個懦夫!是個為了頂破官帽子,連兒子都可以犧牲的王八蛋!」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鄭儀的心,也隨著那一拳,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劉衛東話語中那滔天的悔恨和自我折磨。

這種痛苦,恐怕已經伴隨了他十幾年,日夜啃噬著他的靈魂。

「後來……我位置高了,權力大了。」

劉衛東深吸一口氣,強行平復了一下情緒,語氣變得冰冷而詭異。

「我開始不擇手段地往上爬,拉幫結派,排除異己。我用盡了一切能用的手段,明的暗的,乾淨的骯髒的……」

「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爬到比錢漢忠更高的位置!我要把他踩在腳下!我要讓他也嘗嘗失去一切的滋味!」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虛無取代。

「可是……等我終於有了足夠的力量時,他已經退了。」

「安安穩穩地退了,住在『春暉』那個安樂窩裡,享受著超規格的待遇,門生故舊依然遍布全市,在幕後像個太上皇一樣,繼續影響著明州。」

「而我呢?」

劉衛東發出一聲嗤笑,充滿了嘲諷,不知是嘲諷錢漢忠,還是嘲諷他自己。

「我得到了什麼?」

「一個副書記的虛名?一堆見不得光的權力和把柄?還有……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一個支離破碎的家。」

「在這場所謂的『復仇』里……我臥薪嘗膽十幾年,機關算盡,雙手沾滿了污泥……」

「可最終……我得到的,只有無盡的罪惡感和一個更加空虛的自己。」

「我甚至……連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告訴他『老子就是來報仇的』的勇氣都沒有……只能用這種……這種上不得台面的交易,借刀殺人……」

「我輸了……從當年選擇忍氣吞聲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輸了……輸掉了所有……」

車子緩緩駛入市區,窗外的街景逐漸變得繁華。

霓虹閃爍,車水馬龍,一派盛世景象。

但這熱鬧,似乎都與車內這兩個沉默的人無關。

鄭儀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光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到,權力的遊戲,是何等的殘酷和……虛無。

它可以讓一個人失去尊嚴,失去家庭,甚至失去自我。

劉衛東的悲劇,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悲劇。

更是那個特定歷史時期,權力不受約束、規則意識淡漠環境下,許多官員命運的一個縮影。

他們或許曾經有理想,有抱負,但在巨大的權力誘惑和壓力面前,最終迷失了方向,變成了自己曾經厭惡的那種人。

而最終,又能得到什麼呢?

也許,正如劉衛東所說,只有無盡的罪惡感和空虛。

車子在市委家屬院門口停下。

「劉書記,到了。」

鄭儀輕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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