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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黃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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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在位的時候,叱吒風雲,一言九鼎,那是工作需要,是時代賦予的責任。」

「但現在,咱們退休了。退休了,就意味著把舞台讓給了年輕人。」

「長江後浪推前浪,這是自然規律,誰也無法抗拒。」

錢漢忠握著溫熱的茶杯,手指微微顫抖,沒有說話。

「鄭儀這個年輕人……我觀察過他一段時間。」

孫主任話鋒一轉,提到了那個讓錢漢忠恨之入骨的名字。

「有魄力,有手段,更重要的是……他背後站著省里,甚至可能更高層面的意志。」

「明州這盤棋,省里是下定決心要動一動了。要打破舊格局,建立新秩序。」

「你繼續留在這裡,除了讓自己難受,讓局面更僵,還有什麼意義呢?」

「難道真要等到……大家都撕破臉,弄得不好收場嗎?」

孫主任的話,每一句都戳中了他最不願面對的現實。

是啊,退休了。

舞台該讓給年輕人了。

省里要動明州了。

他繼續留在這裡,除了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除了讓自己在無盡的憋屈和憤怒中消耗殆盡,還能得到什麼?

頤養天年?

清靜?

他錢漢忠這一輩子,什麼時候圖過清靜?

他享受的是掌控一切的感覺,是被人敬畏的目光,是那種一言可定人生死的權力快感!

讓他像個普通老頭一樣,去養花種草、帶孫子?

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是……

不這樣,又能怎樣呢?

抗爭?

拿什麼抗爭?

鄭儀背後是省里,是即將到來的換屆大勢。

他那些所謂的門生故舊,在真正的壓力面前,又有幾個靠得住?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他現在,就是那棵將倒未倒的老樹,那堵將傾未傾的危牆。

所有人都等著他倒下,然後好一擁而上,分食殆盡。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錢漢忠。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原來……自己真的已經走到了盡頭。

原來……時代真的已經拋棄了他。

原來……他錢漢忠,也會有今天。

「老孫……」

錢漢忠終於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暴怒和桀驁,只剩下一種近乎死灰般的平靜。

「你……說的對。」

「我……是該走了。」

孫主任看著老友那雙徹底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這種平靜,比他之前的暴怒,更讓人不安。

那是一種……心死之後的平靜。

「老錢……你……你沒事吧?」

孫主任擔憂地問道。

「沒事。」

錢漢忠擺了擺手,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極其勉強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想通了。」

「謝謝你,老孫。謝謝你……還願意來跟我說這些。」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認命感。

「你回去……跟上面說吧。」

「我……同意去京城療養。」

「時間……你們定吧。越快……越好。」

說完這句話,錢漢忠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重新癱軟在藤椅里,閉上了眼睛,不再看孫主任一眼。

孫主任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看著錢漢忠那副萬念俱灰的樣子,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默默地站起身,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他知道,他完成了使命。

但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反而有一種沉重的、不祥的預感,壓在心頭。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投集團施工的噪音,像遙遠的背景音,提醒著這個世界仍在運轉。

錢漢忠一動不動地坐在藤椅里,仿佛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夕陽的餘暉,透過半拉的窗簾縫隙,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蒼老的臉上投下一道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知過了多久。

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迷茫,沒有了憤怒,也沒有了絕望。

只剩下一種冰冷到極致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張陪伴了他幾十年的紅木書桌前。

書桌上,擺放著一些他珍藏的物件。

一個相框,裡面是他年輕時穿著軍裝、意氣風發的照片。

一枚已經有些褪色的獎章,代表著某個早已被遺忘的榮譽。

還有……一把造型古樸、黃銅材質、保養得極好的裁紙刀。

錢漢忠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拿起那把裁紙刀。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撫摸著光滑的刀身,眼神變得異常複雜。

有追憶,有不甘,有憤怒,但最終,都化為平靜。

逃?

他錢漢忠這輩子,什麼時候逃過?

當年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沒逃過。

後來在風雲詭譎的官場上沒逃過。

現在,到了最後關頭,他更不可能像個喪家之犬一樣,被人「請」出明州!

那不是他錢漢忠的風格!

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在明州!

死在這個他經營了一輩子、掌控了一輩子的地方!

而且……他不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

他要用自己的死,來做最後一搏!

要死得……有價值!

要死得……讓某些人,付出代價!

鄭儀……劉衛東……還有那些背叛他、拋棄他的人……

你們不是想讓我走嗎?

不是想徹底清除我的影響嗎?

好!

我成全你們!

但我不會讓你們如願!

我要用我的血,在明州這潭水裡,濺起最大的浪花!

我要讓我的死,成為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團!

一把永遠懸在你們頭頂的利劍!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錢漢忠,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就算死,我也要拉著你們一起……不得安寧!

錢漢忠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裁紙刀,刀尖對準了自己左側胸膛的位置。

那裡,是心臟。

他這一生,玩弄了無數人的命運,也辜負了無數人的期望。

這顆心,早已堅硬如鐵,冷如冰霜。

現在,是時候讓它徹底停止跳動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裁紙刀,狠狠地刺了進去!

一股尖銳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鮮血,迅速湧出,染紅了他深色的毛衣。

錢漢忠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

他扶著書桌邊緣,艱難地轉過身,面對著窗外。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明州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輪廓。

這是他為之奮鬥了一生的城市。

如今,卻已沒有了他的容身之處。

「呵……呵呵……」

錢漢忠發出幾聲低沉而詭異的笑聲,帶著無盡的嘲諷和悲涼。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的力量正在迅速流逝。

但他依舊強撐著,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那片屬於明州的夜空。

仿佛要將這座城市,連同那些背叛他的人,一起帶入地獄。

最終,他高大的身軀,緩緩地、沉重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書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那攤不斷擴大的血跡,和空氣中瀰漫的、淡淡的血腥味,訴說著這裡剛剛發生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

書房門外,響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是趙慶龍。

他按照慣例,來請錢老用晚餐。

「錢老?晚飯準備好了,您……」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趙慶龍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試著推了推門。

門,沒有鎖。

他輕輕推開一條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板上那攤刺眼的鮮血。

以及……倒在血泊中,已經毫無生氣的錢漢忠。

一陣悽厲驚恐到變調的尖叫聲,劃破了「春暉」黃昏的寧靜。

趙慶龍連滾帶爬地衝出小樓,語無倫次地呼喊著。

「快!快叫救護車!不!報警!錢老……錢老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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