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訓犬(1/2)
夢境之中,奼紫嫣紅的鮮花猶如汪洋。
花海無邊無際,從腳下一直鋪展到天邊,紅如熔岩,紫如暮靄,白如初雪,在不存在的風中此起彼伏。
瑟蘿爾坐在花海中央,一張由藤蔓自然編織而成的鞦韆上。
她保持著類人姿態,龍鱗在夢境中化為一件貼身的綠色衣裙,邊緣泛著孔雀石般的紋理,隨著她的動作泛起深淺不一的光澤,一頭長髮披散在肩後,發梢自然垂落,有幾縷搭在鞦韆的藤蔓上。
伽羅斯在不遠處蹲伏著,保持著巨龍的形態。
他的一隻前爪搭在膝上,尾巴盤繞在身側,自光落在遠處沒有邊際的花海盡頭,像是在思考什麼。
嬌艷的色彩投射在他的鱗片上,有些扎眼。
「知道嗎?」
瑟蘿爾晃著鞦韆,慢悠悠地開口。
「精靈們現在說你是「從灰燼中走來的神聖巨龍」,對你大加讚揚。」
「我估計,他們的吟遊詩人已經開始譜寫關於你的長詩了,說不定現在已經有七八個版本在各大城邦之間傳唱。」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那些獸人————他們視你如血海深仇。」
「每一頭獸人戰士在出戰前,都會用最惡毒的誓言祈求勇猛之獸撕碎你的靈魂。」
「你在奧羅塔拉的聲望,已經是無可爭議的第一。」
「無所謂。」
伽羅斯隨意撥開面前一小片花叢,嬌嫩的花瓣在他的利爪下碎裂。
「我不在意那些精靈怎麼唱我,也不在意那些獸人怎麼恨我。」
「區區虛名,本龍毫不在意。」
瑟蘿爾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是是是,我知道你不看重這些。」
她說道,「不過,虛名有時候也是武器,它能讓人在未戰之前就失了膽氣,也能讓盟友在未開口之前就願意讓步,你不用在意它,但可以利用它。」
紅鐵龍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
「說正事。」
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下來,「神祇化身死後的戰況,發展得怎麼樣?」
殺死化身後,伽羅斯以防萬一直接撤退了。
現在本體在聖泉中睡眠恢復,對後續情況不太了解。
他只知道獸人潰敗了,但潰敗到什麼程度,精靈推進到了哪裡,聖者和不朽者有沒有折損。
這些關鍵信息需要瑟蘿爾來填補。
「獸人們完全潰敗了。」
瑟蘿爾的身體微微前傾,鞦韆停止搖晃。
她同時收斂了笑意,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輕輕一揮手,夢境中的花海驟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模糊而宏大的戰爭圖景,墨綠色的浪潮向後倒卷,銀白色的鋒芒如決堤的洪流步步緊逼。
「精靈們乘勝追擊,擴大戰果。」
「他們一路壓過赤脊山脈,把坎圖姆的殘部全部驅逐到了山脈以南,奪回了赤脊山脈」」
。
瑟蘿爾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一道橫線。
「到這裡之後,精靈們停了。」
她收回手指,繼續說道:「赤脊山脈之中盤踞著太多被狂怒天災污染過的怒獸。」
「那些東西不好對付,精靈們不願承擔被感染的風險,正在清理拔除怒獸,順便重新布置防線,攻勢因此暫停。」
瑟蘿爾揮散幻象,奼紫嫣紅的花海重新湧上來,將兩者包圍。
伽羅斯點了點頭,目光微凝,問道:「聖者和不朽呢?有沒有死傷?」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獸人死了多少軍團,丟了多少土地,這些都不重要。
只要聖者還在,獸人的脊樑就沒有斷。
而精靈那邊也是一樣,如果不朽者折損了,那這場勝利的代價就太大了。
「兩位聖者都活著,精靈不朽者也活著。」
瑟蘿爾搖了搖頭,「赤潮聖者和嚼骨聖者雖然狼狽,滿身是傷,但都還活著。」
「兩位精靈不朽者也安然無恙。」
「這個層次的存在,沒那麼容易死去。哪怕身受重創,只要給他們時間和資源,總能恢復過來。」
伽羅斯緩緩點了點龍首,沒有表現出意外。
擊敗和擊殺是兩回事。
伽羅斯自己是例外,這一點他清楚,但他同樣明白,除非出現壓倒性的差距,否則正常的傳奇之戰都很難真正分出生死。
聖者與不朽之間的戰鬥,勝負易分,生死難決。
到了這個層面,想要徹底抹殺對方,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有時候,一場頂尖對決的結果,不過是雙方各自退回巢穴,舔舐傷口,等待下一次交鋒。
不過,現狀也不錯。
瑙西爾的月亮沒了,不朽者無法靠其壓制聖者,而坎圖姆的神只化身隕落,也沒那麼容易再直接降臨一個。
兩者各有重大損失。
但又不至於讓某一方直接崩潰,而這其實是伽羅斯比較想要看到的局面。
「說回你。」
瑟蘿爾望向伽羅斯的眼睛。
「我知道你去了奧羅塔拉肯定要大放異彩,但我確實沒料到,你會殺死一尊神只化身「」
。
「那可是神祇化身,伽羅斯。」
「真正的神靈在物質界的投影,降臨到凡間,來干涉物質界的進程。」
瑟蘿爾目光明亮,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稱讚道:「不愧是你,也不愧是我看上的龍。」
「這次是僥倖。」
伽羅斯說道,聲音沒有因為誇獎而起伏。
「我本來已經準備撤退了,血月崩碎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在撕空間,但是,當時南麓平原的空間結構很穩固,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撕開出口。」
他的自光微垂,回憶當時的細節。
「就在這時候,獸人聖者對我出手了。」
「赤潮聖者操控了我的血,嚼骨聖者斬碎了我的身體,將我逼迫到絕路。」
「如果他們沒有攻擊我,我根本不會想到要去對神靈露出獠牙。」
「我會撕開空間,直接離開奧羅塔拉,不會有任何猶豫。然後,神只化身可能會掙脫壓制殺死兩個不朽者,也可能被提前殺死。」
「但無論如何,都與我無關。」
瑟蘿爾靜靜地聽完。
她若有所思,說道:「坎圖姆的聖者現在一定滿心懊悔。」
「他們在戰後的每一個深夜裡,大概都會反覆咀嚼這一刻。」
「他們當時若是沒有去管你,現在的情況或許會截然不同,比如,南麓平原的戰局可能會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
說到這裡,她搖了搖頭。
「不過,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獸人聖者為什麼要攻擊你?」
瑟蘿爾的眉頭輕輕皺起,說道:「你在當時的戰場上確實表現卓越,壓制了整個傳奇層面的戰場,還令獸人軍團損失慘重,但聖者的當務之急是對付瑙西爾的不朽者,配合神只化身取得頂層勝利,而不是對付你。」
「在這種時刻,他們不該把寶貴的幾息時間花在你身上。」
「但事實上,他們先攻擊了你。」
「這不太合理。」
伽羅斯目光微眯,回想著之前的戰鬥。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
他沉吟道:「從我當時的視角來看,我即便被聖者重創,當時的最優解是什麼?應該是立刻退出戰場,把戰場交給瑙西爾不朽者,讓他們去決定勝負,不該對神靈露出爪牙。」
聲音微頓,他說道:「但我沒有走。」
「我從灰燼中重新站起來,用我最強的力量,把沒能打倒我的東西連同我的憤怒,一起砸回去。」
「這不是理性的選擇。」
「理性告訴我,當時最正確的做法,是立即撤退躲起來,但是————我最後沒忍住,情緒壓倒了理性。」
瑟蘿爾點了點頭,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無可厚非。」
「任何智慧生物,都無法做到百分百的完全理性。」
她說道:「憤怒、恐懼、貪婪、驕傲————它們在每一個決策的縫隙里生根發芽,在智慧生物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獸人聖者大概也是這樣。」
「他們看著一個連天命都不是的冠位巨龍,在他們面前耀武揚威,肆意焚燒他們的軍團,踐踏他們的陣地,把他們的戰士像螻蟻一樣碾碎。」
「所以他們忍不住先對你出手了,想要除掉你這個麻煩。」
「最終卻超出了他們的預料,演變成了現在的結果。」
伽羅斯輕點下頜。
他雖然經常與自身欲望戰鬥,但也沒想過要完全摒棄欲望,把自己變成一架精密運轉的機器。
機器的確不會犯錯,但它也不會創造奇蹟。
每一次奇蹟,都源自於某個理性無法解釋的決定,某個不該做但還是做了」的瞬間。
所以有時候,他會因情緒變化而做出不完全正確的選擇。
實際上,不止是伽羅斯。
凡是智慧生物,都難以避免。
聖者如此,不朽者如此,神靈————也未必能免俗。
越是強大的存在,有時候反而越會順應自己的情緒,隨心所欲,因為到了那個層次,已經很少有人或事能夠約束他們了。
瑟蘿爾思索了片刻,然後說道:「伽羅斯,瑙西爾或許會想再次委託你。」
「他們嘗到了甜頭,知道有你站在他們這邊,能夠扭轉戰局,甚至創造奇蹟,他們以前可能只是把你當作一個僱傭兵,好用的打手。」
「但現在不一樣了,你的價值遠超他們的預期。」
「他們大概很快就會派使者去亞特蘭,給你送上報酬的同時,希望你再接一份委託,繼續和他們並肩作戰,但我覺得,你近期最好不要再來奧羅塔拉。」
伽羅斯輕輕頷首。
他說道:「瑙西爾這次已經占了大便宜,如果不是我,他們將遭到一次巨大的失敗,不過,我和你的想法一致,近期不會再去奧羅塔拉,也不會答應任何委託。」
伽羅斯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
殺死神只化身,讓他積累了太多的仇恨。
褻瀆神靈而形成的仇恨,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只會在獸人的心中發酵、膨脹,變成一種更深沉的恨意。
現在踏足奧羅塔拉,就等於把自己放在聖者的劍鋒之前。
而在那些獸人的眼裡,他這個瀆神者的優先級,現在恐怕比瑙西爾的不朽者還高,他們有可能像瘋狗一樣撲上來。
不計代價,不計後果。
「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瑟蘿爾輕輕點頭,「畢竟,你現在的處境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你雖然強大,但還在傳奇的範疇內,現在你卻做了件連所有傳奇都不敢想像的事,親手殺死一尊神祇化身。」
「這會讓很多人重新評估你。」
伽羅斯沉聲道:「我不會阻止他們來,也不會躲著他們,但我也不會主動把自己送到刀口下。」
「正確的判斷。」瑟蘿爾說道,「謹慎和怯懦是兩回事,前者讓人活得久,後者讓人活得窩囊,你顯然分得清。」
這時,瑟蘿爾停下了搖晃鞦韆。
她輕盈地起身,赤足踩在花叢之間,朝著紅鐵龍走近,鮮艷的花朵在她腳下自行讓開,然後又在她身後悄然合攏。
「還有一件事。」她說道。
「我過段時間要開始沉睡了。」
「沉睡時,我依然可以通過夢境和你進行交流,但感知方面會變得比較遲鈍,難以維持完整的意識體,有時候你跟我說話,我可能要過很久才能回應你。」
「所以————」
她走到伽羅斯面前,仰頭看著他。
「讓我們珍惜這段時間。」
花海的顏色一層層褪去,從絢爛的奼紫嫣紅,變成了一片朦朧的白,像是大雪即將覆蓋一切,包裹住兩個身影。
伏波龍域。
陽光傾瀉在寒冷聖泉的水面上,碎成粼粼光斑。
銀龍王涅柔斯坐在湖岸邊凸出的灰白岩石上,半截尾巴被水淹沒,龍鱗浸在光線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此時,她正撐著下頜,姿態松鬆散散。
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發呆,看起來不像是一位統御龍域的王者,倒像是在午後打盹的尋常巨龍。
「萬物的終結者,天災之龍,弒神者————」
她慢悠悠地念出這幾個稱號。
「我們龍類總是喜歡威嚴的聲名,誰都不例外,伽羅斯,對於你的這些新名號,你感覺怎麼樣?」
她凝望著前方。
對面,紅鐵龍正在從聖泉中邁步上岸。
水流從他的鱗甲縫隙間簌簌滑落,在腳爪邊匯成一小片水漬。
然後,鱗縫間的光紋亮了一瞬,高溫掠過全身,殘餘的水珠化作白汽散盡,鱗甲重新恢復成乾燥爽快的質地,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前兩個聽起來更偏兇惡。」
伽羅斯說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前爪。
「終結者和天災,都帶著主觀色彩,像是大多數惡龍會喜歡的稱號。」
「至於最後的弒神者,算是個中立稱號。」
「無論誰殺死神只化身,都可以被冠以這個名號,不帶立場,善良陣營的可以叫,邪惡陣營的也可以叫,它只是一個事實。」
說著,伽羅斯在岸邊蹲伏下來,尾巴盤繞在身側。
「那你最喜歡哪一個?」
銀龍王詢問道。
伽羅斯的雙目微微眯起。
「如果是以前,我會選擇中立的第三個。」
「它雖然也有些張揚,但整體上中立,客觀,不帶感情色彩,只是一個陳述,而且我需要謹慎與克制來博取生存空間,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危險兇惡。」
「哦?」
涅柔斯微微偏頭,「你說的是以前,那麼現在呢?」
紅鐵龍咧嘴一笑,露出鋒利的牙齒。
「現在,我喜歡第一個,萬物的終結者。」
「簡單,直接,不需要解釋與粉飾。」
「它只說明了一件事,擋在我面前的東西,不管是軍團、城池,還是神靈的化身,最終都會迎來毀滅與終結。」
涅柔斯靜靜地看著他。
「你說的沒錯。」
「而且,五色龍與亞鐵龍們會非常喜歡這個稱號,一個聽起來足夠兇狠、霸道的稱號,遠比一個溫和的稱號更能贏得他們的尊重。」
伽羅斯問道:「難道金屬龍不喜歡?」
銀龍王微微一怔,然後莞爾一笑。
「金屬龍其實也喜歡,只是絕大多數的金屬龍不會在口頭上承認。」
「他們比較在意他人對自己的看法,不想讓人覺得他們是一群崇尚暴力的莽夫,但如果關起門來,只有自己的時候,你讓他們選,他們多半也會選最威風凜凜的那一個。」
嘴上說說也就得了。
實際上,有哪個巨龍不想要一個聽起來就勁霸威嚴到極致的稱號呢?
金屬龍也是一樣的。
「站得越高,越無需在意他人眼光。」
銀龍王感慨道,「當你真正站在雲端,腳下傳來的閒言碎語,不過是風聲。」
「真正能影響你的,只有來自同樣高度的攻擊。」
「而很多金屬龍窮盡一生都在追求一個好名聲,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的形象,卻不知最頂級的存在,從來不需要他人去評判自己的品格。」
說著,銀龍將尾巴從水中收上來,換了個更端正的坐姿。
「不過,這段時間有關你的消息可沒有消停。」
「從奧羅塔拉到亞特蘭,包括各大龍域,到處都在傳。有些版本還算有影子,還有些,你大概也猜到了,已經完全脫離事實,變成了一堆匪夷所思的胡編亂造。」
她停頓了一下,望向紅鐵龍。
「其中最誇張的版本————說你其實已經不朽,只是一直在偽裝自己。」
「然後你在奧羅塔拉屠神,獨自殺死了神靈本尊,碎裂了月亮作為祭奠,整個貝爾納多的夜空從此缺了一角,月亮只剩下一個。」
「而且,這版本還有一位皇帝之子的認證,所以流傳格外廣泛。」
銀龍王呵呵一笑,笑眯眯問道:「猜猜,是你的哪個子嗣?」
這還需要猜?
伽羅斯微微搖頭,沒有回答最後的問題。
他說道:「信息在傳遞時必然會失真,就像是風吹漣漪,擴散得越遠,形狀就越模糊。」
一些英雄或者神話故事就是這樣來的。
比如,一個凡人冒險者殺死了一頭髮狂的凶獸,傳了三個城邦之後就有可能變成了斬殺邪魔。
吟遊詩人需要英雄,聽眾需要傳奇。
很多時候,真相反而不那麼重要。
涅柔斯問道:「你要澄清那些謠言嗎?」
「不必。」
紅鐵龍微微搖頭。
「流言止於智者,而愚蠢和平庸者的想法,從來都不重要。」
「有少數真正重要的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足夠了,其他人怎麼想,怎麼說,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涅柔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想了想,轉而問道:「克勞迪亞的事情,你打算什麼時候處理?他已經醒了。」
伽羅斯精神一震。
對於這頭太古鉻龍,他確實是抱有一點期待的。
若是能將他馴服,自己摩下將再添一位天命,還是天命級的龍類。
這種級別的戰力,在任何地方都是稀缺資源。
而且,一頭馴服的太古鉻龍,不僅僅是戰場上的一把尖刀,還能向所有潛在的敵人和盟友表明,他有能力讓瘋狂的暴君俯首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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