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朕乃大漢天子!(2/2)
他忍了太久。
董卓殺周毖時,他懦弱未語——於是周毖死了。
董卓誅伍瓊時,他沉默未言—一於是伍瓊死了。
董卓欲「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時,他未敢拒絕一於是董卓愈發驕狂。
董卓殺良冒功、屠戮百姓時,他仍未發聲—一—於是西涼軍愈加猖獗!
他總告訴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他和自己說:「吾未壯,壯則有變!」
可這不就是懦弱廢物對自己的心裡安慰嗎?
他想起父皇那雙從未流露過讚許的眼睛,朝臣們竊竊私語時微微搖動的頭顱,還有母后藏在關切背後的失望。
他本該在日董卓提著血淋淋的首級闖入宮門時挺身而出,但卻連與那雙凶戾的眼睛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是樂安姐姐擋在了前面,她的裙擺被劍風掀起漣漪,脊背卻挺得筆直。
而自己只是蜷縮在御座後,聽著德陽殿外的喊殺聲,連牙齒都在打顫。
所以他覺得自己活該!
活該如今連這最後一點骨血都要親手斷送!
他清楚地知道那道詔書意味著什麼。
不是削去封號,是將利刃架上至親的脖頸。
可當董卓的目光掃過來時,那股熟悉的寒意又從腳底竄起。
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御座下的陰影里仿佛聚集著無數雙眼睛。
父皇的,母后的,朝臣的,都在注視著他如何將最後守護過自己的人推向深淵。
可是————
他是————
大漢————
皇嗣啊?
他是高祖血脈那個提著三尺劍斬白蛇、於亂世中開創四百年基業的高皇帝!
是武帝血脈—
那個北逐匈奴、南平百越、鑿空西域,讓「犯強漢者雖遠必誅」響徹寰宇的武皇帝!
是世祖血脈一那個於王莽篡逆、天下傾頹之際,提一旅之師重興漢室,再造乾坤的光武皇帝!
他的血管里奔流著他們的血!
這江山,這社稷,是先祖們一寸一寸打下來,一寸一寸守下來的!
「陛下?」董卓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不耐。
那聲音像一把冰錐,刺穿了劉辯最後的猶豫。
他緩緩抬起頭。
蒼白的面容上,那雙總是閃爍著驚懼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重組。
他依然怕,怕得指尖冰涼,怕得心都要跳出胸膛。
但這一次,他不能再退,也不想再退了。
他乃孝靈皇帝長子。
理所應當的帝國繼承人!!!
他是大!
漢!
天!
子!
一股從未有過的血氣,猛地從劉辯胸腔中衝起,瞬間壓過了那蝕骨的恐懼。
他猛地抬起頭,原本蒼白的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一絲潮紅,那雙總是閃爍著驚懼的眸子,此刻竟燃起兩簇熊熊的火焰!
「董——卓—」
少年天子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尖銳,響徹在寂靜的德陽殿中。
董卓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這向來懦弱的少年天子竟敢直呼其名,還帶著如此明顯的敵意。
劉辯站起身,寬大的龍袍因他身體的緊繃而抖動,他伸手指著殿下的董卓,用盡全身力氣嘶喊道:「樂安公主,乃先帝親封,朕之皇姐!」
「她為何離京,你心知肚明!」
「若非你持兵逞凶,穢亂宮闈,屠戮大臣,朕之皇姐,何至於背井離鄉,遠遁東萊!」
「你今日要削其封號,明日是否就要廢黜朕這個皇帝?!」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殿內侍立的宦官、宮女無不駭然變色,瑟瑟發抖,幾乎要癱軟在地。
他們從未見過天子如此,更從未有人敢在董卓面前如此斥責!
董卓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那雙小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洶湧的暴怒所取代。
他不再偽裝恭敬,龐大的身軀向前一步,殺氣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整個德陽殿的溫度仿佛都驟然降低。
「陛下,」他的聲音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恐怖的威壓再次降臨,比之前強烈十倍!
但劉辯沒有退縮。
過往的懦弱、隱忍在此刻化為了決絕的勇氣。
他知道,話已出口,便再無回頭之路。
與其繼續做這傀儡,任人擺布,連僅存的親人都無法保護,不如「朕,當然知道!」
劉辯昂著頭,儘管聲音因激動而沙啞,卻異常清晰:「朕在說,你,董卓,是國賊!」
「國賊」二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德陽殿上空!
「爾外托董公之名,內懷篡逆之心!欺天罔地,殘害生靈!狼戾不仁,罪惡充積!」
「你要朕下詔?」
「好!」
「朕今日便下詔——詔告天下,你董卓,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國賊!」
「詔令四方豪傑,入京勤王,誅殺國賊董卓!!」
劉辯幾乎是吼出了最後一句,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數月來積壓的屈辱、憤怒、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董卓的胸膛劇烈起伏,那雙被肥肉擠壓的小眼睛裡迸射出駭人的凶光,仿佛一頭被激怒的洪荒凶獸O
他萬萬沒想到,這隻平日裡瑟瑟發抖任由他拿捏的幼獅,竟然敢亮出獠牙,而且直刺他的咽喉!
而且還是在自己威勢最重的時候!
董卓抬起頭直視劉辯雙眼,狂暴的殺氣如同實質的冰霜,瞬間籠罩了整個德陽殿。
他準備以氣勢壓迫他改口,但—
當董卓抬頭看向上方站立著的劉辯時,他卻發現。
記憶中的那個懦弱少年,不知何時已變得模糊不清。
他從未如此仔細地打量過這個小皇帝。
此刻的劉辯,雖仍顯單薄,卻站得筆直。
那雙曾總是躲閃的眼睛裡燃燒著決絕的火焰,蒼白的臉頰因激動而泛紅,竟隱隱透出一種————
他曾無比熟悉的威儀。
這身影,恍惚間與董卓記憶中某個遙遠的畫面重疊了一那是多年前,他初入洛陽,第一次踏足這德陽殿。
高坐在御座上的先帝劉宏,曾用那般讚賞的自光看著他,稱讚他西涼健兒的勇武。
那時的劉宏,雖已不復壯年,但那份屬於帝王的氣勢,那份深植於骨髓中的劉氏風骨,曾讓當時尚且心存敬畏的董卓為之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