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妙不可言(1/2)
權力啊!
這東西,輕飄飄,抓不著形貌,連氣味都沒有,卻仿佛充斥在每一寸空氣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又讓人飄飄然幾欲登仙。
它比最鋒利的刀刃更難以提防,無聲無息便能翻雲覆雨。
它擁有顛倒乾坤的偉力——黑能漂白,白可染污;謬誤能鐫刻為真理,良知可被輕易踩踏成塵埃。
它能將碌碌庸才扶上權力的巔峰寶座,也能給智力窪地里的白痴戴上神聖的光環,接受愚者的膜拜與智者的腹誹。
劉世廷此刻斜倚在寬大奢靡的真皮沙發里,指間夾著價格不菲的雪茄,淡藍色的煙霧盤旋而上,模糊了他稜角日漸被脂肪軟化了的側臉。
他微微眯著眼,目光看似投向虛無,實則沉湎在一種奇異的思緒長河之中。
思緒的起點,是二十多年前,那個剛從寒門擠入公門的愣頭青。
彼時的他,單薄得像一片紙,穿著一套洗得發白、漿得筆挺,這幾乎耗盡了當時拮据生活下對「體面」的全部預算的中山裝。
揣著剛拿到手、被汗水浸得有點潮氣的派遣證,怯生生地推開溪都鄉那扇吱呀作響、油漆斑駁的大門。
記憶里那天好像也是個陰天,灰色的光線透過蒙塵的玻璃窗,吝嗇地灑在水泥地上,空氣里瀰漫著陳年文件、劣質菸草、人體汗液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混雜的獨特氣息——那是基層機關特有的、象徵著秩序、等級與緩慢時間流動的味道。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去鄉財政所申請那幾十塊錢下鄉補助時的窘迫與艱難。
厚著臉皮,在幾個辦公室之間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臉上掛著強行擠出的、連自己都覺得僵硬無比的笑容,對著那個塗著廉價口紅、眼神犀利刻薄的女會計說了無數遍「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女會計卻連眼皮都懶得抬,只是哼著跑調的曲子,對著鏡子撥弄著她那精心燙卷的發梢,指甲油是俗氣的粉紅。
等他口乾舌燥,額角冒汗,腳站得發麻時,她才慢悠悠地翻開帳本,用塗著粉紅指甲的、保養得相當不錯的手指隨意一翻:「哦,這個月的指標用完了,等下個月吧。」
「急什麼?又不是救命的錢。」
那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劉世廷當時尚算敏感的自尊。
幾十塊,在當時可能是他一兩個月的生活費,在他父母眼裡,更是能買不少油鹽醬醋或孩子的書本紙筆。
然而,來了一位副鄉級領導,他隨口提一句,女會計馬上應承下來,沒有所謂的指標限制。
下午那筆補助或許就會奇蹟般地躺在那位領導的桌上了。
那些人,走路生風,聲音洪亮,身邊永遠不乏賠笑的、主動拎包的人。
「權」,那個遙遠而耀眼的名詞,第一次如此直觀、帶著濃重的世俗氣味和屈辱感地刻印在他的腦海里。
不解、困惑、卑微的羨慕,還有一絲剛剛被社會鐵拳砸懵後的不甘,像藤蔓一樣悄然滋生。
彼時彼刻,青澀的劉世廷根本無法想像權力內蘊的真正魔力。
它遠非僅僅是幾張薄紙批文、決定他人幾塊錢的油水。
它是一種無形的、能扭曲現實邏輯、重構人際規則的可怕場域。
二十多年宦海沉浮,從底層科員到鄉鎮副職,再到局辦主官,一路磕絆卻也算「運氣不錯」,終於坐到了這一縣父母官的位置上。
如今,他身臨其境,身處權力的風暴眼中心,才真正咂摸出了「權力」這杯陳釀的萬般滋味——辛辣、醇厚、令人迷醉,卻也帶著劇毒和麻痹神經的後勁。
這感覺……確實妙不可言。
劉世廷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讓那濃郁複雜的香氣充滿胸腔,然後緩緩吐出。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略帶疲憊的愜意。
這是一種掌控全局、隨心所欲的飄然感,仿佛腳下的土地也為自己呼吸律動。
煩惱?被刻意屏蔽了。
責任?自有他人操持。
他只需要在關鍵節點,給出一個態度,一個傾向,甚至只是一個模糊不清的暗示,就如同播下一粒魔力的種子,自然會有狂熱的崇拜者、精明的投機者和恐懼的避害者,爭先恐後地將其培育成參天大樹,並在樹下為他壘砌起富麗堂皇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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