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是衝著自己來的?(2/2)
他邁開腳步。腳步依然虛浮,仿佛踩在剛下過雨、滿是濕滑苔蘚的泥濘小徑上。
腳下的厚地毯吸去了所有腳步聲,卻又傳遞迴一種極其不踏實的鬆軟感。每一步踏下去,都感覺異常沉重,膝蓋以下如同灌滿了冰冷的鉛水。
每一次抬腿,又好像要克服巨大無形的阻力,仿佛有沉重的腳鐐拖曳在地毯上,發出無聲卻直刺靈魂的轟鳴。
地毯上那攤依然散發著濃郁酒氣的污漬,像一隻嘲諷的巨眼,死死盯著他遠去的背影。
沈近南不敢離他太遠,落後半個身位,亦步亦趨,雙手時刻保持著一種預備攙扶的姿態,生怕他下一刻就會坍塌在地。
厚重隔音的套房木門被沈近南用力推開。
門外,酒店走廊里明亮得有些過分的、冷色調的人工燈光如同一萬支銀針,猝不及防地猛烈刺入劉世廷的眼底。
他下意識地用力眯起了眼睛,瞳孔驟然收縮,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短暫的視野模糊。
那強烈的光線,不僅沒有帶來絲毫溫暖,反而瞬間將他從那個相對安全的、奢華而昏暗的私密空間,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現實」的審視之下。
這突如其來的暴露感,讓他心頭的驚懼更添一分。
電梯無聲下行,轎廂里光潔如鏡的內壁映照著他蒼白緊繃的臉。
他迅速移開視線,死死盯著那不斷跳動減少的數字。
每一層的停頓都漫長如年。
當電梯門在一樓大堂緩緩開啟,撲面而來的是另一種氛圍。
高檔香氛掩蓋不住人來人往的氣息,金碧輝煌的大堂此刻在他眼中,如同一個巨大的、透明的魚缸。
而他,就是裡面那條被所有人或明或暗地注視著的、即將被撈走的魚。
司機早已將車精準地停在了旋轉門外最顯眼的位置。
沈近南搶前一步拉開后座車門,用身體擋住可能的窺探目光。
劉世廷幾乎是跌進去的,沉重的身體陷進柔軟的真皮座椅里。
車門在他身後沉悶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隔絕了最後一絲僥倖逃脫的空間。
「縣委,快!」沈近南鑽進副駕,聲音急切。
黑色鋥亮的轎車無聲地滑入午後逐漸密集的車流。
劉世廷卻覺得不夠,按下車窗控制鍵,想透口氣。
車窗剛降下一條縫隙,東山縣特有的、混合著汽油味、塵土味和遠處小餐館飄來的油煙味的熱風便猛地灌了進來,裹挾著刺耳的汽車鳴笛、小販的吆喝和建築工地的嘈雜噪聲。
這喧鬧的「人間煙火氣」,此刻卻像鋼針砭骨般衝擊著他脆弱的神經。
他煩躁地再次將車窗升上,把噪音和渾濁的空氣擋在外面,也把自己更深地關進了這個移動的冰冷囚籠里。
從奢華的套間到縣委大樓那間燈火通明卻註定壓抑窒息的小會議室。
直線距離不過幾公里,平時十分鐘不到的車程。
然而,在劉世廷的精神世界裡,這短短几分鐘,無異於穿行在一條永無盡頭的、荊棘密布的地獄迴廊。
車窗外急速倒流的街道、建築、人群…變得虛化、扭曲、毫無意義,如同水族館另一側的模糊背景。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鐵錘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溺水般的艱難掙扎。
「寧蔓芹……寧蔓芹……」這個名字,被他破碎的理智翻來覆去地咀嚼。
每一個音節都像冰冷的淬毒匕首,反覆剜割著他緊繃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