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年年失望年年望(2/2)
「我們反映過很多次了,」村支書王誠漢說,他剛剛從地里趕回來,褲腿上全是泥漿,「鄉里說已經報到縣裡了,縣裡說在研究,就是沒見行動。」
江昭寧注意到王誠漢臉色蒼白,不時用手按著胃部。
想必就是那位因陪酒住院的老支書。
江昭寧的目光銳利起來:「縣裡來勘查的人怎麼說?」
「來過幾回了?」
王誠漢布滿細紋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枯澀:「來了……三四撥人了。」
「每次都是好陣勢,車開進村,皮鞋鋥亮。」
他緩了口氣,胃裡又一陣絞痛抽緊了他的表情。
他不得不停下來,手指更深地按下去,停頓片刻才艱難地續道,「量一量,皮尺扯開,拍拍照……手裡那鏡頭閃得人眼花。」
「最後……」
「最後都是圍著那幾張桌子坐下……」他聲音裡帶著一種沉重的宿命感,「我們桌上給他們燉的家雞肥得很。」
「飯桌上酒瓶子擺開了陣仗……」
「一次接著一次,最後哪一回不是拍著胸脯打包票?」
「可是到最後要兌現時,送我們的話都一樣,再等等!再等等!讓我們再等等!」
「困難?具體什麼困難提過嗎?」江昭寧追問,雨水浸透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說是規劃設計難做,資金審批程序……複雜。」
王誠漢緩緩地搖頭,喉嚨滾動了一下,把湧上的酸苦壓回去,「年年的『研究』啊……我們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大道理。」
「我們農民,只懂年年春上播種,年年秋里盼收成,只懂年年盼,年年空……」
「等了多少年啊,盼穿了眼,也耗盡了力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被風聲吞沒。
空氣死寂了片刻,只有單調冰冷的雨聲。
江昭寧眉峰擰緊,似乎想起了什麼關鍵線索,聲音在濕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上次交通局來村里,是不是趙大勇趙局長親自帶的隊?」
王誠漢猛地抬起頭,因為用力過猛而牽扯到胃部神經。
他頓時悶哼一聲,腰背難以抑制地佝僂下去。
他痛苦地皺著眉,強忍著那股驟然加劇的悶痛與抽搐,驚詫地望向江昭寧。
縣委書記竟知道得如此具體,連帶隊的人姓甚名誰都一清二楚?
這個細節像根尖銳的刺,瞬間扎破了他因失望而層層包裹起來的麻木外殼。
他艱難地吸了口氣,才能發出聲音:「是……是趙局長親自來的。」
他的聲音帶著因劇痛而擠壓出的顫抖,「那次陣仗,是頂大的……」
「我們都數清了,三輛白晃晃的小轎車魚貫而入,像擺開儀仗隊。」
「車上下來的幹部,我們點過人頭,十二三個!」
王誠漢的眼裡似乎還映著當時的光景和隨之升騰起、最終又狠狠摔碎於地的希望,聲音沙啞下去:「我們是下了血本的……村里像過年,殺了豬,宰了黃牛,好煙好酒擺滿了大隊部那張油膩的大圓桌。」
「我們心想,這麼大的領導、這麼多人來看,陣仗擺到這個份上,這次……這次總該成了吧?」
「以為能盼到頭了,鑼鼓都差點敲起來,結果……唉……」他最終沒有說完,只是沉沉地嘆了口氣,仿佛耗盡最後一點指望。
那嘆息像一塊濕透的破布,沉重地垂落在滂沱的雨幕里。
江昭寧心底卻掀起無聲的巨浪——那頓喧鬧酒宴上模糊的笑鬧聲、舉杯碰撞的脆響、趙大勇醉醺醺的紅臉、陳鈺那身筆挺的西服……
以及那一張張扎眼的照片:奢華包間水晶吊燈下流光溢彩、杯觥交錯,醒目的藍帶馬爹利的酒瓶如炫耀勳章般豎在桌上!
一股冰冷的憤怒猛地攫緊了江昭寧的心臟——就是這些照片!
照片背後那紙醉金迷的夜,一瓶瓶天價的洋酒,一道道珍饈美味,化成無形的尖刺。
正扎在這些淋著冰冷酸雨、盼著一碗熱粥一口乾淨水、等著一條救命路的鄉親們的傷口上!
那些人的心,是用什麼做的?
冰涼、堅硬,裹在名酒佳肴的油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