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害怕影子(1/2)
對於夏言這可以說是相當失禮甚至是毫不留情地拒絕,不僅緊閉府門將皇帝派去的內相擋在門外,更是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處理了府內的突發狀況。
這一切落在嘉靖和商雲良眼中,當然不可能認為這是什麼一時衝動所能解釋的了。
「朕的首輔這是怎麼了?」
暖閣之內,檀香的煙霧依舊裊裊,但因為方才收到的消息,那香氣似乎也帶上了一絲燥熱和不安意味。
這裡沒有那些需要時刻保持威嚴儀態的外臣,嘉靖的反應最真實,也最不加掩飾。
他那張拔子臉上,此刻已是陰雲密布,隨時可能就是暴雨傾盆。
不用問,以皇帝那多疑而又敏銳的人設,把夏府今天發生的事情猜測出一個大概輪廓,根本就不是什麼難事。
「他夏言有什麼東西要瞞著朕?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殺人?」
嘉靖猛地從蒲團上站起,道袍的寬大袖口因他急促的動作而帶起一陣風,擾亂了原本平穩的煙氣。
他瞪著眼睛,那雙時常半開半闔的眼眸此刻銳利如鷹,死死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夏言就站在那裡。
他雙臂攤開抖動著,表達著憤怒和激動,手指此刻像鷹爪一樣繃緊,指尖微微內扣。
「怎麼,他是被下人發現了在府邸里藏了甲仗兵器準備謀反不成?!」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質疑和冰冷的嘲諷。
有那麼一瞬間,商雲良在嘉靖那因憤怒而略微扭曲的臉上,清晰地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濃重戾氣,那不是平日裡對臣工失誤的不滿或是厭棄,而是真真切切、打算要動手清除不穩定因素、要殺人的戾氣。
像是道長這麼自負、自認為洞察一切的人,是最見不得、也最不能容忍底下的臣子對他有所隱瞞,甚至於是刻意欺騙的。
尤其是這種寧願立刻在自己府邸里動手殺人都要拼命遮掩、試圖瞞過皇帝眼睛的情況一這簡直是在赤裸裸地挑戰他的權威,踐踏他的智慧。
莫不是覺得朕可欺耶?!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齧噬著他的心。
相較於嘉靖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商雲良倒是沒有表現得那麼生氣。
對他而言,夏言這種行為僅僅是讓他感到陌生和警惕。
他只是覺得,這些個平日裡道貌岸然、張口閉口仁義道德、標榜自身為天下君子楷模的衣冠禽獸,剝開那層光鮮的外皮,到頭來是真不把那些卑微下人的性命當一回事,視如草芥。
同時,他更好奇的是,那個花匠到底是看到了什麼驚人駭異的景象,才會被嚇得失魂落魄成那種樣子?
然後,在見到當朝首輔夏言本人之後,那份極致的恐懼又是如何轉化為了滔天的勇氣,居然能讓一個卑微之人不顧一切地、豁出性命地去找一位權勢熏天的當朝首輔拼命!
這太反常了,完全不符合常理。
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情。
商雲良心裡不由得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這老小子他到底在背地裡打算幹什麼?
他凝神回憶,他記得歷史上夏言此次「王者歸來」之後,雖然行事比過去更為張揚,與嚴嵩的爭鬥也更加激烈。
但大體上還是在朝堂規則的框架之內,最多是囂張跋扈了一點,仗著皇帝的寵信和自身的資歷排除異己。
在乖乖地幹了幾年首輔之後,還不是被嚴嵩抓住了「河套議和」事件的機會,裡應外合,藉助皇帝的猜忌把他給徹底搞掉了?
哪有現在這麼多么蛾子————
他想要開口建議嘉靖對夏言再多上點心。
但目光掃過對面坐著的、臉色鐵青的嘉靖,就知道這位掌控欲極強的皇帝壓根就不用他提醒,恐怕此刻腦海里已經轉過了無數種監控和試探的方案。
果然,嘉靖在強行壓下了立刻派遣錦衣衛衝進夏府把夏言控制起來,把夏府抄了個底朝天的想法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騰的氣血,黑著臉,轉向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呂芳,用一種幾平能凍僵空氣的語氣下令道:「呂芳,帶著你東廠的人,給朕把夏言的府邸看住了!十二個時辰,給朕盯死!一隻鳥飛進去,一條狗跑出來,朕都要知道!」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動用一切能動用的手段,總之,不惜一切代價,給朕搞清楚,今天夏府里,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花匠看到了什麼,夏言又為什麼非要殺他不可!
嘉靖伸出了三根手指,語氣森然,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有三天的時間。朕,不喜歡拖延,明白了嗎?」
聽著嘉靖那幾乎要掉下來冰碴子一樣的語氣,老太監呂芳心裡一凜,他知道自己的主子這次是動了真火,絕非往常那種可以遷回周旋的敲打。
現在錦衣衛指揮使陸炳不在京城,錦衣衛的事情,他作為皇帝最信任的內官,也必須連帶著幫忙管一管,協調東廠和錦衣衛的力量。
只是,東廠的番子手段再厲害,也沒辦法輕易把眼睛塞到一位當朝首輔的府邸內院裡去。
對外的精細活,終究還是錦衣衛更為專業熟稔。
「是!奴婢明白!」
呂芳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躬身應道。
「主子放心!三天之內,奴婢必定想方設法,把今天夏府里發生的事情,前因後果,所有能挖出來的,全都刨出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報給主子!」
聽到呂芳如此乾脆的保證,嘉靖微微頷首,緊抿的嘴唇線條稍微柔和了一絲,臉上的厲色稍霽,但眉宇間的陰鬱並未散去。
他轉而看向坐在對面,一直沉默思索的商雲良,沉聲說道:「國師,眼下情況不明,這兩天,便先耐心等待呂芳的消息吧。朕稍後會另外派人提醒成國公,讓他務必給朕看好他手裡的那一半京營兵馬,隨時待命。」
他的自光緊緊鎖定商雲良,繼續說道:「而你這裡,所掌管的另外一半京營兵權,關乎京城安危,萬萬替朕看緊了,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雖然,朕打心眼裡不相信,他夏言已逾花甲之年,位極人臣,深受國恩,還會利令智昏,真有那個膽子、那個本事去造朕的反?但————」
「世事難料,人心叵測。一切總需小心為上,預作防備。」
商雲良完全明白嘉靖此刻這種矛盾而謹慎的心理。
畢竟,夏言是當朝首輔,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在沒有任何真憑實據的情況下,僅僅因為一起府內的傷人事件和拒絕呂芳入府就動他,必然會引起朝局動盪,人心惶惶。
為了國朝的穩定和皇帝的聲譽,他就不能隨便對夏言採取過激的行動。
然而,若今日之事,真如那最壞的猜測一樣,是那花匠無意中撞破了夏言某些大逆不道、心懷不軌的秘密——————
那麼嘉靖又怎麼可能不未雨綢繆,難道真要等到夏言明火執仗、刀兵加身的時候再倉促反應過來嗎?
那豈不是為時已晚!
於是,商雲良向前微微傾身,點頭說道:「陛下放心,京營的那幾位主要將領,都已經親自來拜見過,也仔細查驗過了我所掌管的另一半兵符,看了陛下的親筆詔書,他們心裡都清楚我這個國師不過是在為陛下代行職責而已。」
「這至關重要的兵符,此刻就妥善地貼身收藏在我的身上,片刻不離。這大明朝如今,恐怕還沒人能輕易從本國師身上將它強行奪走。」
「我以為,面對眼下這種撲朔迷離的局面,我們就該採取明松暗緊之策。表面上,一切如常,該進行的政務依舊進行,陛下還可以,派人再去一趟夏府慰問,詢問首輔傷勢。」
「無論夏言是再次拒絕還是勉強接納,都無所謂,關鍵是這個姿態必須做足,這樣才能穩住他,不至於讓他狗急跳牆。」
他條理清晰地建議道:「而在暗地裡,則需命令東廠的番子和錦衣衛的緹騎,聯合起來,對夏府進行嚴密盯梢,記錄所有出入人員。並且,連平日裡跟夏言往來過密、可能參與其事的那些官員府邸,也要納入監視範圍,看看他們是否有異常聯絡。」
「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有點耐心,等待呂公公那邊的調查結果。如今邊關暫且無事,海內歌舞昇平,而京營數萬精銳大軍也牢牢掌握在陛下您和我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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