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大雨落幽燕(2/2)
明明自己之前算得好好的,至少會有十天左右的時間,讓他可以用來打破這座在他看來只有老弱病殘防守的北京城。
但為什麼朱希忠的京營主力,僅僅用了四天的時間,就如同神兵天降般殺到了自己的屁股後面?
而自己留在居庸關的那一千守軍,連半天時間都堅持不了,就棄關而逃了?
只差一步!真的只差最後那一步!
他,黃金家族尊貴的後裔,就能再次踏入這座曾經屬於他們祖先的、象徵著整個帝國權力中心的大都,將所有失去的榮耀都全部奪回來!
俺答汗直到此刻,依然想不明白,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了哪裡,這場志在必得的遠征,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悄然滑向了失敗的深淵。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片大營廢墟,俺答汗用他那被雨水模糊的視線,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非走不可了,立刻,馬上!
再猶豫,恐怕就走不了了。
「大汗————全沒了————真的全沒了————」
一名左臂用一條髒兮兮的黑布死死地綁住傷口、臉色慘白的親衛,跟蹌著來到了這位如同石雕般的大汗面前,用一句帶著哭腔的話語,徹底澆滅了他心中最後那一縷不切實際的希望之火。
俺答汗的心猛地一沉,聲音乾澀地問道:「大營中留守的勇士們呢?還有————永謝布部那些負責看守輻重的人呢?他們————怎麼樣了?」
那名親衛將頭埋得更低,在嘩嘩的雨聲中沉默了很久,久到俺答汗幾乎要失去耐心,他才用極其微小的聲音,顫抖著回答道:「大汗————留守勇士們的————頭顱,都被那些偷襲的明朝人————砍了下來,就在————
就在我們大·西邊的空地上————他們————他們用那些頭顱————築了一座————京觀————」
「轟——!」
仿佛又一道驚雷在俺答汗的腦海中炸開!
他瞬間感受到了自己驟然變得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胸膛劇烈起伏!
他當然明白「築京觀」意味著什麼。
但通常而言,築京觀只需要把敵人的屍體堆積起來,然後覆蓋上泥土就可以了。
而把腦袋專門砍下來,單獨堆積,這完全是一個額外的、帶有強烈侮辱性和示威意味的過分動作!
這是那些偷襲他們的明朝人,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
我們僅用了最短的時間,就以絕對的優勢,徹底打垮、全殲了你們俺答汗留在這裡的守軍!
這背後那沒有明說的、赤裸裸的嘲諷與蔑視之意,讓心高氣傲的孛爾只斤·俺答瞬間出離憤怒了,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
然而,就在這無邊的怒火即將吞噬他理智的瞬間,多年草原爭霸生涯鍛鍊出的、對危險的本能直覺,讓怒火中燒的俺答汗猛地一個激靈。
他又想起來了,現在,此刻,自己恐怕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在這裡繼續沉浸在憤怒和羞辱之中了!
跟著他來到這裡、參與這次南征的數萬來自草原各部的勇士,此刻都在眼巴巴地望著他這位大汗,等待著他做出能帶領大家活下去的決斷。
而那些各懷心思、來自不同部落的萬戶、台吉們,此刻也都在冰冷的雨幕中沉默地看著他,沒有任何一個人主動開口,說一句「大汗,撤吧」之類的、能給他保留一絲顏面、
讓他順勢下台階的話。
這種集體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壓力和表態。
白天的血戰中,他費力積攢起來、用來震懾籠絡各部的核心力量一重騎兵,損失超過了一半,元氣大傷。
作為狼群的王者,俺答汗已經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現在變得虛弱無比,而且「受了重傷」。
那些平日裡就覬覦著他大汗位置、蠢蠢欲動的「公狼」們,此刻已經在自己的背後,朝著自己呲出了森白的獠牙,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他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全力幫助自己了,他們都希望自己就此倒下,好瓜分自己的部落和草場!
一想到這裡,俺答汗頓時感覺渾身一陣透骨的涼意,比這冰冷的秋雨帶來的寒意更甚。
無邊的暴雨已經徹底打濕了他厚重的衣袍,冰冷的、屬於八月的雨水,無情地順著他脖頸的縫隙就鑽了進去,帶來了刺骨的涼意,也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們走!」
俺答汗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仿佛要將所有的屈辱和憤怒都隨著這三個字吐出去,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回草原!立刻集結隊伍,連夜出發!」
丟下這句最終的決定,俺答汗不再看那片廢墟一眼,猛地轉身,朝著自己戰馬的方向,邁著沉重而堅定的大步走去。
背影在滂沱大雨中,顯得有幾分倉皇和落寞。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轟鳴的雨聲、呼嘯的風聲,徹底淹沒了韃子大軍撤離時那倉惶雜亂的腳步聲,以及————隱藏在這無盡雨幕深處,那一聲聲不屑的冰冷低笑。
嘉靖二十二年,八月十六日,夜。
俺答汗率領麾下四萬騎兵,拋棄了大量不便攜帶的傷員,倉促撤離京郊,向著正西方向遁去。
俺答汗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再北上去跟朱希忠的京營主力比劃比劃。
持續數日的京城之戰的第一階段,就這麼以一種略顯草率、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但這,遠非一切的結束。
因為,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已經悄然互換。
商雲良會用自己的行動,清楚地告訴正在雨夜中狼狽逃竄的俺答汗,從這個夜晚開始————
攻守易形了!
寇可往,我亦可往!
大明銳士的復仇之劍,已然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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