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父親亦未寢?(2/2)
緊接著,一股劫後餘生般的惱怒湧上心頭,他張口便訓斥道:「混帳東西!大晚上的,不睡覺,穿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話剛說完,嚴嵩就看到自己的兒子翻了他一個白眼,一聲不吭,但臉上一點兒認錯的意思都沒有。
嚴嵩被兒子這態度弄得一愣,下意識地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的裝扮————
哦————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也是穿著睡覺的裡衣,外面隨便披了件外套,甚至比嚴世蕃還要不修邊幅——————
那行吧————既然大家都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話誰了————
嚴嵩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同時迅速重新找回作為一家之主的威嚴。
他板起臉,說道:「既然都睡不著,那就別在院子裡傻站著了。走吧,去跟為父在那邊的石桌邊坐一會兒。說起來,咱們父子倆,倒是很久沒有像這樣,靜下心來賞賞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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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賞月,可此刻天上月亮時隱時現,哪裡有什麼賞頭?
倆人一前一後,默默地來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下擺著的石桌石凳邊坐下。
他們這番動靜,自然也驚動了府里巡夜的僕役和女婢。
下人們看到嚴府的男一號和男二號居然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院子裡頂著寒風「賞月」,雖然心中詫異,卻也不敢多問,只能趕緊跟上來伺候。
按照嚴世蕃的示意,很快便有人拿來一壺溫好的、度數不高的黃酒和兩個精緻的酒盞擺開。
然後,嚴世蕃便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將所有下人都揮退了。
偌大的庭院裡,又只剩下了這對心思各異的父子。
父子倆相對無言,沉默地坐了一陣,各自抿了一口杯中微溫的酒液,想借這點暖意驅散心中的寒冷。
最終還是嚴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沙啞:「睡不著吧。」
這不是個問句。
嚴世蕃聞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才說道:「爹,今日在乾清宮親眼所見之後,像咱們這樣的,心裡揣著事的,這滿京城裡,不知今夜會有多少人跟兒子一樣,瞪著眼睛直到天亮。」
「兒子是實在睡不著啊。」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不瞞您說,剛才枕邊的女人,睡著後翻了個身,這手無意間搭在了我的胸口上,那手稍微有點涼,就直接把兒子我給嚇醒了!」
「當時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那是不是什麼鬼手?這念頭一冒出來,得,所有的瞌睡勁兒瞬間就完蛋了,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這要擱在平常,他最多就是把女人的手塞回被窩裡,然後翻個身繼續睡。
可今天,經歷了乾清宮那一幕,任何一點異常的觸感或聲響,都足以讓他疑神疑鬼,心驚肉跳。
「怎麼也睡不著,索性就起來轉圈。」
嚴嵩非常理解自己兒子此刻的心情,因為他會在心裡默默地回應一句:
我也一樣————
「唉————」
嚴世蕃長長地嘆息一聲。
「我這幾十年,滿腦子琢磨的,無非就是女人,銀子,宅子,還有屁股底下這把越來越高的官位————今天,國師倒是給我,也給滿朝文武,好好地上了一課。在這等超乎想像的力量面前,我們汲汲營營的這些東西,有時候,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爹,您看————」
嚴世蕃往前湊了湊,說道:「咱們要不要————去找些和尚道士,請些開過光的神像、符籙回來,供在咱家的宅子裡?京里有不少大廟名觀,香火都很旺盛。憑您老人家如今這板上釘釘的首輔地位,他們怎麼著都會給這個面子,拿出真東西來。」
小閣老思路明確,危機意識很強。
既然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那自己的人身安全可就成問題了!
回想這些年,為了上位,為了攬權,為了斂財,虧心事、缺德事確實做了不少,以前不信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了鬼怪真實存在,萬一哪天二半夜被之前的冤魂找上門來索命,那可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嚴嵩聞言,卻是嗤笑一聲:「請神?那你為何不乾脆直接去求國師?放眼咱這大明朝,如今又有誰的法力、誰的手段,能比得上他?那些和尚道士念經畫符,真到了關鍵時刻,能頂得上國師隨意拿出來的東西嗎?」
嚴世蕃被父親的話噎了一下,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爹,您就別跟兒子抬槓了。自從國師宰了那三萬韃子,生擒俺答汗得勝回朝之後,他在朝中的地位和聲望,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現在要是喊我一聲「東樓兄」,我都得趕緊給他跪下磕頭!」
「況且,這種事您叫兒子怎麼開得了口?難道直接跑去跟國師說,國師大人,我嚴家怕鬼上門,求您賜下幾道靈符護宅」?」
「兒子今天下午還聽聞,說是國師之所以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以雷霆手段查抄了夏府,就是因為那府上鬧鬼,真出現了鬼影!」
「就是那個之前那個花匠的事情,您還記得吧?聽說啊,國師當時親自上門,在夏言府邸里斬殺的幾隻鬼中,其中一個就是那個花匠化成的!還有那個毛伯溫,為什麼好端端的突然就瘋了?聽說啊,根本不是什麼失心瘋,就是被國師在夏府殺鬼的場面,給活活嚇瘋的!」
小閣老說得是有鼻子有眼,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他們當然想求得國師的庇佑,那比什麼和尚道士都靠譜。
但這個時候,誰先開這個口,不就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訴國師,告訴皇帝,自己怕鬼敲門嗎?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上門」的道理,三歲小孩都知道。
他們這些位高權重者,又豈能不明白其中的忌諱?
小院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夜風吹過樹梢,帶起嘩嘩的聲響,那聲音聽在耳中,更像是一隻只冰冷無形的手,輕輕地搭在了脖頸上,讓人脊背發涼。
最終,嚴嵩長長地嘆息一聲,說道:「罷了————明日,等散了朝,為父親自去一趟璇樞宮,求見國師吧。總不能————以後天天晚上都像今晚這樣,提心弔膽,無法安寢了吧?」
他的聲音到這裡,陡然一轉,帶起了嚴肅乃至沉重的味道:「不過,經此一事,為父有種預感。朝廷,準確來說,是陛下和國師,他們的目光,恐怕今後不會再僅僅滿足於維持如今這看似歌舞昇平、實則內憂外患不斷的局面了。」
「今日誅殺泰西妖邪,或許只是一個開始,一個信號。他們————恐怕要有大動作了。
這大明朝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兒子,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我們嚴家,往後行事,更要謹言慎行。但更重要的是,要時刻揣摩聖意,緊跟陛下和國師的步伐!」
「他們的旗幟朝哪裡揮舞,我們就要殺向哪裡!決不能有絲毫的遲疑和背離!這,才是我們嚴家能否在這即將到來的風浪中,繼續生存下去的關鍵!」
樹梢之間,一輪被薄雲半掩的皎皎明月時隱時現,清冷的光輝灑落在庭院中,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這大明朝,如今日月當空,皇帝本就權術無雙,心思難猜,如今又有如此強勢的國師在旁輔助,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往後的日子,可真的是要更加如履薄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