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九章 高義(2/2)
「沾點韭花醬。」朱厚照還教他怎麼吃。
蘇錄一邊照辦,一邊回道:「臣也是翻看過他的履歷,才發覺,他竟是位能臣幹吏,而且是位難得的技術官僚。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只能把個人情緒拋到一邊,向陛下舉薦他。」
「哎,拋開能力不談,他也真夠狠心的,官兒都做那麼大了,從指頭縫裡漏一點,你們爺們能少遭多少罪?」朱厚照感同身受道。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蘇錄神情一黯,食不下咽道:「他能替皇上早日平叛,比什麼都強。」
朱厚照趕忙打住話頭:「好了好了,不提這糟心事兒了。」
蘇錄微微點頭整頓飯都相當沉默。
但其實,他對王瓊本無半分好惡,畢竟他連生母都未曾見過,與王家亦無牽扯,自然也就談不上感情了。
他之所以對王瓊始終疏淡,不肯親近,緣由有三:一是嬢嬢那邊的氣還未消;二是有意拿捏一下王瓊,別讓他跟自己擺起外公的譜來。
最後一層,就比較抽象了——為陛下製造情緒價值。這種逆向提供情緒價值的手段看似高端,說到底便是製造共情。
陛下與生母、與外公家關係不說冷淡吧,那也是跟仇人差不多了。蘇錄這般表現,皇帝自然就覺得二人境遇相仿,生出『同病相憐』之感,這比去討好皇帝,投其所好,更能拉近兩人的心理距離。
有人要問,他跟皇帝現在都這麼鐵了,何必還要如此處心積慮?
對此,蘇錄只會淡淡一笑——燒個爐子還得一直添炭呢,不然半夜就涼給你看,何況是人與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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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豹房,王瓊便徑直前往文淵閣。
他何等通人性,豈會只拜皇上,卻輕慢了內閣?昨日上表謝恩的同時,王瓊便向內閣遞了求見手本。
縱使如今內閣被劉公公打壓成狗,他也絕不會真將其視作路邊一條……內閣乃天下士紳的首腦與代表,只要朝廷還靠科舉取士,朝堂早晚還是文官的,內閣自然終有翻身之日,這一點他看得明明白白。
行至會極門,守閣的錦衣校尉驗了手本,引他入內來到文淵閣。
接見他的是武英殿大學士楊廷和,首輔李東陽舊疾復發,這幾日又倦勤了。
不過不要緊,他本就是來拜楊閣老的。去四川當巡撫,不來先拜一拜四川士紳的帶頭大哥,還平叛?啥都別想干!
而且這老倌兒到了哪山唱哪歌,見了楊廷和,也不說讓士紳出錢出糧了,更不說不給錢就任其自生自滅了,而是畢恭畢敬請楊閣老指示,該如何平叛。
楊廷和端坐案前,正色指示道:「汝赴川平叛,當首重安士紳、穩鄉梓——川中多世家望族,歷世守土,民心物力大半繫於其身。故而士紳安,則鄉勇可募,糧秣可籌,此為平叛之本,萬不可失。」
「再者,此番蜀中盜亂蓋因賦役繁重,百姓不堪其苦,才易被叛賊蠱惑。汝可奏請朝廷,暫免川中賦稅徭役,尤其是要取消近年新加的攤派,稍紓民困。」
「最後,平叛既要剿撫並用,也不可一味姑息。對那些手上有血債的,尤其是膽敢禍害士紳的,一定要趕盡殺絕,以儆效尤!」
待楊閣老做完了指示,王瓊恭聲道:「閣老的指示下官一定遵照執行,另外下官聽聞此番蜀地叛亂,似乎是衝著士紳而來的……藍廷瑞、鄢本恕等人本是灶戶,被苛捐雜稅逼得走投無路才揭竿;跟著造反的農民,也是遇上了荒年地主卻半分租息不肯減免,自然積怨已久。故而叛軍所到之處,才專向鄉紳發難。這層癥結,該如何解?」
楊廷和微微皺眉,捻須沉聲道:「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鄉紳們其實也是代人受過。自劉公公主事,勒令川省鎮守太監,在常例之外,每年再繳黃金一萬兩。鎮守太監再層層攤派,到了下面,實際征繳的數目遠不止於此。」
說著嘆息一聲道:「老百姓只是因為離著士紳最近,就以為都是士紳在盤剝他們,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個事兒。」
王瓊又輕聲道:「可下官聽聞自瀘州開了鹽銅互運,鎮守太監就已經不用再往下攤派了。」
「哦?你倒消息靈通。」楊廷和意外地瞥他一眼,旋即瞭然道:「但你也久歷地方,難道不知道這苛捐雜稅開徵容易停徵難,縱使上面大太監喊停,下面小太監豈會甘心收手?」
「哦,那還真是下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瓊點點頭。
「說到底,根由全在太監貪墨,層層盤剝;再加官軍剿匪無能,才導致匪亂蔓延。」楊廷和最後正色強調道:
「千萬不要被某些表象帶偏了,入川之後,依舊還是要以團結士紳為根本,不然平叛遙遙無期,遺禍無窮啊……」
「是。」王瓊也表態道:「下官謹記閣老指示。」
「去吧。」楊廷和起身相送道:「內閣現在這樣子,也沒有什麼可以支持你的——我個人表個態,你到任之後,新都楊家捐糧兩千石,這也是我們家裡能拿出來的極限了,就當是毀家紓難了。」
「閣老高義啊!」王瓊感激壞了。
(本章完)